凡是目所及目不及的种种,都朝着云沧铺天盖地地砸来。
林雪阳的声音似阴毒的钟声,裹挟着一切。
“飞升了又如何!”
“当了神又如何!”
“你照样修为不及我,不及我!”
他阴恻恻地笑了,看着云沧被血液逐渐铺满的衣角,抬手一挥,将地上的屏障打碎。
天上的云忽然化成一只大掌,冲着云沧狠狠压过。
他提起长剑想要格挡,却只听咔嚓一声,大掌击穿了他的剑,将他狠狠地压在了地上!
土地裂开,山石崩碎。
大掌化为云雾散去,只留云沧躺在地上。
他咳出一口血,看着在空中缓缓落地的林雪阳。
秘宝被万物捧到了林雪阳面前。
他笑:
“神与神也是有差别的。”
咔嚓——
法器骤然碎裂,只剩缥缈的金光在林雪阳手中散落。
“不要——!”
屏障内的雾柏目眦欲裂,她看着散落的点点星光,整个瞳子都漫上了鲜红的血色。
愈发浓郁的黑气在她周身萦绕,她看着林雪阳,愤怒到垂在身侧的双臂都在颤抖。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
林雪阳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哈哈大笑出声。
“没了秘宝,你们这群蝼蚁,如何杀我?”
他扬臂,勾勾手指,闪着金光的万剑凝聚在他身后,穿石破山般如有实质;他轻飘飘地抬手一挥,万剑便齐齐涌向云沧笼罩的屏障。
万剑齐发,屏障隐隐出现裂痕。
屏障并未如他预料般分崩离析,林雪阳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垂眸,看着地上的云沧。
鲜血顺着袖笼低落,从手指流下,将云沧手中的剑染成鲜红的颜色。
他脚下已经不稳,却还是提着那柄剑,站在了已经出现裂痕的屏障面前。
云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雪阳。
林雪阳突然感到恼怒。
他不知这恼怒从何而来,更不知道为何到了此时此刻,云沧仍旧能够如此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他明明站都有些站不稳。
他明明也知道,身后的屏障碎裂,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他明明要死了。
马上,很快,他的剑就会被他林雪阳击碎,他的身体也会被林雪阳杀死。
甚至他所舍命保护的弟子们,在他林雪阳看来,离死亡也不过就是一步之遥。
可他为什么还能够这样。
他为什么还能够这样站着,拿着剑,仿佛要和他决一死战的模样。
他哪里有和他决一死战的能力?
他不过是只蝼蚁。
他凭什么露出这幅表情?
不惧,不怕,如此坦然。
明明要绝望的,明明是该声嘶力竭的。
可他凭什么如此坦然!
林雪阳怒火中烧。
他要杀了他,他一定要杀了他。
要毁了他的剑,穿透他的心脏,再将他的神魂扯出来,彻底的捏碎!连一丝飞灰都不要留下!
他看着云沧,忽然毫无征兆地挥了挥手。
刹那间,云沧手中的剑碎了个彻底。
满地碎片倒映出林雪阳有些扭曲的表情,他看着云沧,忽然笑了。
下一秒,远处一座山轰然倒塌,可山石碎片却化成了一把巨大无比的剑。剑尖自后向前,先是穿透了云沧留下的屏障,而后穿透了云沧的心脏。
他被挑了起来,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附着青苔的山石。
唇瓣翕动。
他似乎要说些什么。
林雪阳笑得狰狞,他说:“怎么,神陨落前,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遗言吗?”
他假模假意地做出倾听的动作,可五指却猛然收拢,山石像一座牢笼般,将云沧牢牢地困住。
轰地一声,万物湮灭,只余齑粉飘散于空中。
林雪阳哈哈大笑:“可惜,世界不愿听你说了什么。”
“我杀了你!”
雾柏看着空中飘散的粉末,目眦欲裂,没了屏障阻碍,她双足点地,利爪直奔林雪阳的心脏而来。
林雪阳轻松挡掉,只是脸颊仍旧不可避免地被划出一道血珠。
他满不在乎地任由席卷的风舔去脸上的血痕,他看着雾柏,说:“盛暮当年——”
“闭嘴!”
雾柏一声厉喝,打断了林雪阳的话。她招招凶狠,步步紧逼。
“那是我犯下的错,我自会向盛暮赎罪。但是万恶的源头在于你,没有你,什么都不会发生!”
林雪阳步步倒退,看似颓势,可一招一式却轻松至极。
他不过抬手一挥,就能轻易抵挡住雾柏凶猛的攻势。
他说:“在我?可你当年本来是有机会杀了我的,是你没有。”
“说道这,我还真是应当感谢你啊。”
一道鲜红破空而出,林雪阳一时恍然,竟然被削掉了一缕衣袍。
他眸光沉沉地看着丹龙剑,还有提着丹龙剑的少年。
他年轻,意气,鲜艳的丹龙在他手中,竟然能够衬得一个人如此张扬。
林雪阳目光灼灼地看着丹龙,竟然伸出手,想要触碰它锋利的剑刃。
这幅身体曾经摸过丹龙。
越淮早知丹龙是与苍凤一对儿的佩剑,在两人当初融合时,说不清是什么心态,他取出了丹龙,亲手握住了他。
那是越淮与林雪阳的第一次融合。
越淮的身体,林雪阳的修为。
他们共同拿起了这柄剑。
可不知为什么,赤红的丹龙拿在越淮那久居室内,肤色有些苍白的手上,竟艳得有些刺眼。
他生疏地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看见丹龙划破空气,留下一道尾痕。
那是林雪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摸到丹龙。
他其实对这柄剑根本没什么执念,借着越淮的身体摸过了,也就摸过了。
他知道,这柄剑,既不适合越淮,也不适合他。但是无妨,他见过许多剑,那时的丹龙对那时的林雪阳来说,不值一提。
可现在,不知为什么,林雪阳心中蓦地腾起了一个极其强烈的欲望。
他想要摸一摸丹龙,想要将这柄不适合自己的剑拿在手里,想要看着这抹鲜红点缀在自己身上。
而不是面前的这个少年。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他自己的,还是属于越淮的。
似乎不重要,他们已经融合,不分彼此。
从晏随星手中夺一把剑,对于林雪阳来说,不算很难的事。
于是林雪阳神色恹恹地看了眼雾柏,而后手腕一翻,正准备击碎雾柏的心脏时,面前的少年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很清冽,像是山巅最清澈的泉水般。
他说:“身有如此修为,与人交手时,竟还需要用这些不光彩的言语,试图扰乱旁人心神。企图窥见旁人失魂落魄,来衬得自己洋洋自得,光风霁月。”
“前辈的路,还真是从始至终,都是不光彩至极。”
林雪阳蓦地沉了脸色,他阴恻恻地看着晏随星,唇角勾出一抹笑:“我不光彩?那又如何?最终仍旧是我赢了!”
刺眼夺目的丹龙在林雪阳眼中舞得生风,晏随星动作矫健,连续避开了数次他的杀招。虽然身上仍旧不可避免地见了伤,可他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动摇。
还是那样清冽。
清澈地让林雪阳忍不住用烂泥填满这汪清泉。
“前辈若真是十拿九稳,为何还要屡次用这样的手段,还是说,”晏随星话锋一转,轻笑一声,“前辈从骨子里就是个卑劣之人——”
他抬眸,看着林雪阳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改不掉。”
巨大的愤怒包裹住林雪阳,一口气窒住,他猛地一挥,雾柏和晏随星双双飞了出去。
“哈,哈哈——”
雾柏咳出一口血,笑了出来。
她看着朝自己步步逼近的林雪阳,笑得越发张狂。
“他有说错什么吗?枉你自诩为神,枉你活了这么多年,这些恶心的劣根性,竟然一点都改不掉。”
“你这人从始至终,都是个卑劣——呃——”
心脏被穿透,雾柏的身体如同一块破布般飘飘落地,骨头被林雪阳寸寸捏碎,死亡的感觉已经要将她渐渐吞噬。
眼前逐渐模糊,意识混沌之际,雾柏听见了一道哭声。
是盛暮。
她跪在自己身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似乎想要抬手最后抱抱她,可她的骨头已经碎的不成样子,盛暮怕她痛,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雾柏心里笑了下。
离死一步之遥了,哪还怕再多痛几下的。
如果她还有力气,那她一定会抱住盛暮。
可是她没有了。
她只能张开嘴,任由鲜血漫过唇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捂住了盛暮的眼睛。
而后,她用低到几乎听不见地声音,笑着对盛暮说:
“太丑了,别看。”
掌心落了热泪。
她其实根本没有力气完全捂住盛暮的眼睛,满是鲜血的手指在盛暮眼角轻轻划过,而后就无力地垂落。
盛暮接住了她软绵绵的胳膊,泪水冲掉了雾柏指尖的血色,露出一片白净的指尖。
她有些茫然地,将雾柏的手指贴紧自己的面颊。
就像她曾经无数次笑着叫她小盛暮,而后捏她脸颊一样。
可她听不见雾柏叫她小盛暮了。
盛暮失魂落魄地站起来。
她手中紧紧地攥着晏随星刚才塞给她的玉。
胡默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大喊:“快,将老夫丢过去,让老夫也替你挡上一挡——”
说话间,林雪阳似乎有感应似的,视线落在这里一瞬。
盛暮颤着指尖,她握紧了玉佩,而后咬牙运气。
晏随星看见了雾柏被捏碎骨头的身体。
先是云沧,而后是雾柏。
他知道,接下来死的就会是他了。
林雪阳被他揭穿卑劣的内心,定然不会让他善终。
晏随星觉得,他甚至不会给自己留下与盛暮再说一句话的时间。
他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没有再多碰一碰她的手。
他还有些话没有来得及同盛暮说。
以后,似乎也来不及了。
晏随星握紧了手中的剑,他修为不及林雪阳,死亡是无可避免的前路,他能做的,也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为盛暮多争取一些时间。
林雪阳看着这群人。
他们一个个地冲上来,一个个地死在他的手里。
他们似乎根本不怕死。
他见过不怕死的人。
也见过死得坦荡的人。
可他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前赴后继地,为了同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死在他手里。
所得,也不过是能为旁人多争取些活命的时间罢了。
“愚蠢。”他冷冷开口,看着面前的少年,忽然抬手握住了丹龙的剑刃。
他没用灵气护体,锋利的剑刃割开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丹龙流下,与赤红的剑身交织。
他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更加用力了几分。
“当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晏随星听见这句话后,忽然笑了。
林雪阳看着少年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愤怒非但没有消减分毫,反而愈发浓烈。
他们每个人死前,都会这样笑。
仿佛他才是那个愚蠢之人,仿佛他才是那个不自量力之人。
明明死的是他们。
可他们的表情,仿佛在说——
看,林雪阳。
你还是这样,卑劣到底,终其一生,仍旧是废物一个。
够了。
够了!
明明是他赢了。
明明他才是最终胜者!
林雪阳双目圆瞪,他调动全身灵力,竟直接将丹龙掰断。
他握着手中的那一截剑尖,用力地,扎穿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