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切换,定格在东京湾水面之上。
[暮色沉沉,晦暗天光笼罩整个大地。
这是东京湾的一条支流,上游奔涌而下的水势凶猛,涌入此处时暗流被尽数吞没。远处霓虹灯逐一点亮,层层叠叠,绚烂而繁华。近处声息全无,只有荒凉的草木和古井无波的平静水面。
喧嚣的都市夜景顺着河道延伸到此地时就像是已至尾声的恢弘交响曲,热闹消散,徒留沉寂。诸伏景光站在岸边凝视着这片熟悉的海域,五年前,他抱着必死的信念纵身一跃,却带着未知的期许从冰冷刺骨的湖水中爬了上来。此后他隐姓埋名,独自一人以另一种身份活跃在与组织对抗的路上。却没再见过那个给予他一线生机的女孩一面。
在知晓她父亲的身份后,诸伏景光曾怅然而涌起了一份隐秘的欢喜。他以为等到组织覆灭尘埃落定以后,他有机会恢复身份和她见面。他们能谈起往事,以一名旧友的身份对她说一声感谢。
可刚刚Zero告知他的消息,就像是一颗掷入深水中的巨大无比的石头,将平静的水面破开一道剧烈的波纹,“哗啦”一声——
诸伏景光下意识向声音处望去,前方水面漾开层层涟漪,一个女人从水面下探出头来。他反应极快,屏住呼吸闪身躲进身旁的树影之中。
那人半浮在水中,谨慎转动视角仔细观察了整个河岸,确定岸边无人后。她用手滑动水流,奋力向岸边游去。
她离诸伏景光的距离越来越近,昏暗光线下,诸伏景光逐渐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湿漉漉的乌黑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几缕碎发贴住脸颊。暗红色衬衫被河水浸透贴身耷拉下来,制式西装裙边角被撕裂也紧贴在大腿两侧。她从水面爬上岸边,赤着双脚踩在潮湿泥土上。
她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用力将衬衫下摆撕出一个长长布条,将小腿环绕一圈打了个结。诸伏景光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她小腿,纤细的小腿外侧划开一道很深的刀口,猩红的血液顺着皮肤往下渗。诸伏景光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五年的时光足以让少女褪去青涩,她更加成熟也更加冷漠了。
那是他曾经的搭档、他的救命恩人,也是组织的代号成员、是他此行的目标。
女人抬眼观察了一下夜空,像是在借助暗淡的星月辨认方位,诸伏景光从树后面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从背后靠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诸伏景光握紧拳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在他踌躇之间,前方背对着他的女人骤起发难。
女人迅速起身,一记凌冽的侧踢腿直击他的头部。诸伏景光连忙侧身躲过。她动作不停,旋转过身,一记拳头直冲命门砸来,诸伏景光抬手格挡,却发现这力道比想象中要轻。诸伏景光这才看清楚,卡特萝脸色苍白,唇色乌青,一双蓝眼睛微微失焦。她身上本来该是一件白色衬衫,血迹将她白色的衬衫染成了暗红色。
卡特萝并不知道面前这个戴着兜帽和口罩的陌生男人为何突然迟疑了一瞬。她抓住这迟疑的空隙,咬牙继续进攻。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明显不是组织成员的陌生男人。之前抢过来的枪支早就被湍急河水卷走,就算有也起不了作用,如今她仅剩藏在身上的一支铅笔。
卡特萝神情冷静,从裙腰的松紧带中抽出铅笔,假装继续出拳,实则扭身将锋利笔尖朝着面前这名戴着口罩男人的眼睛刺过去,男人迅速后仰身子,躲过了这猝不及防地一击,卡特萝又尝试攻击太阳穴和胫骨,但都被男人从容避开。持续交手间,男人只是一味地闪躲,始终不肯出手反击。卡特萝心底清楚,这样下去她会因为失血体力透支晕倒过去。
卡特萝不得已停下进攻,对面的男人也随之停下。她警惕地望向男人,疲惫地喘息着,眼前这人的行事风格并不像警方的人,可拦住她逃亡的路绝非心存善意,犹豫几秒后她开口: “你是谁?放我离开,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影片没有隐瞒男人的身份。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就标注了他的名字,是诸伏景光,曾经代号为苏格兰。
基安蒂皱起眉,不可置信:“苏格兰怎么知道卡特萝会往那边跑?这也太凑巧了吧?”
小泉红子指尖轻绕着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洞悉宿命的通透:“这就是命运的奇妙之处。”
结合影片闪过诸伏景光的心声,当年从组织追杀中逃生的诸伏景光脱身的上岸地点,似乎也就是这片海域。
诸伏景光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等在这里。同样的季节、相近的洋流走势,这片支流江岸独有的地势、再加上已经远离市中心的偏僻地点,当年诸伏景光选择从这边上岸脱身。正因亲身经历过,他会猜测卡特萝如果跳江逃生也极大概率在此处登岸。屏幕上的发展证明他赌对了。
[月亮升起来,月光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顶端彼此靠近,就像是在互相依靠。
诸伏景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卡特萝,蓝灰色与冰蓝色瞳孔在月色下对峙,谁有没有开口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诸伏景光先抬起手,把兜帽往后掀开又摘下口罩。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露出略带疲惫的面容,他叹息:“不要再跑了,幸子。”
卡特萝瞳孔紧缩,像是被面前男人的真容定在了原地,她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是你?你没死?”
“你不该这样的,组织不适合你。”诸伏景光没有移开视线,眼神里透着温柔的坚定:“你在组织只会被他们利用,彻底被当做他们的棋子。你跟他们不是一类人,你也不应该待在那种地方。”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柔:“幸子,回去吧。去找降谷零,他会帮你的。”
“回去?你认真的?”卡特萝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扯了扯嘴角,“你真的了解我吗?苏格兰,你一直这样,就好像我跟你才是一类人。”
卡特萝语气冷了下来,像是月光凝成了霜:“我刺杀了你们公安委员会委员长,这样的罪名还不够让你把我当成恶人吗?”
诸伏景光没有丝毫犹豫,他那双蓝灰色眼睛依旧清澈:“我相信你有苦衷。”
“那你看错我了。”卡特萝神色淡漠,平静地说:“就算杀大山伟江时有苦衷,死在我手里的人没有上千也有成百——别说那是组织的任务身不由己之类的,我挺乐意的。你既然跟我搭档过,就应该了解我才对。”]
观影厅中的诸伏景光已经从影片中知道大山伟江事件前因后果,心底只剩密密麻麻的钝痛。这个场景让他回忆起他身份暴露的那年,当年他们在桥上,他看清楚了卡特萝的所有偏执与疯狂,可他一直觉得幸子从来都不是天性恶劣,只是组织彻底把她养歪了。
她自幼深陷黑暗,被仇恨裹挟、被组织驯养。没有人引导她走向光明,所有人都在推着她坠入深渊。诸伏景光说不清自己心底到底是什么感觉,痛心或是无力?说到底就像是一份无解的答卷。
[诸伏景光嘴角抿紧又松开,眉心拧成一团:“为什么呢?你如果真的喜欢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没必要非要回组织。你有天赋,警方——甚至是军队也有特殊的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