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学设立在翰林院西南侧,与翰林院之间有一道长廊相接,这便便利了许多翰林,为宗室子弟集中讲学完毕后便能径直回翰林院中小作休憩。
冯继声并未得到给皇室子孙讲学的殊荣,与他同直舍的一位却是常去的,他这日正校勘着典籍,常去讲学的那位同僚便气冲冲地回来了。
他礼节性地关心了一句,同僚便气道:“今日之讲堂,简直堪比民间瓦舍,王孙竞相争斗,为一小道沉迷,荒唐,荒唐至极。”
另一同僚笑问道:“哪般小道,如此霸道?”
此人被戏谑,更恼火道:“隆毓太子的长孙周小郎君,说是近日跟着一位好武师学到一门本领,名为轻功,其余王孙不信,要其展示,他便在课前招摇,攀着树干便纵上了丈高墙头,惹得众多王孙无心学习,在课上交头接耳,吵嚷不堪,当真是无规无矩。”
冯继声安慰他,“给宗室王孙讲学,自是打骂不得,如此情形也是常有之事,楚兄莫气。”
那人听了他的安慰却更加来气,“你可知周小郎君的武师是哪一位么?正是那钟令之。”
此话一出,其余翰林莫不惊诧,
冯继声有些无奈,“我与钟令之的渊源,只是曾经同为学宫学子,楚兄问我知不知,我自是不知的。”
此人也知道自己方才那话问得失态,连忙找补道:“我自不是要将冯兄与之关联,只是想到此女手段,心惊罢了。”
有人便道:“当初她犯下如此大不韪之事,竟还能入宫相伴中宫左右,当真是女子多狡。”
“不过会些妩媚手段,也只是哄得了后妃。”
“此女往昔混迹在男人堆里,朝夕厮伴,不避内外之嫌,如此竟还在后宫如鱼得水,中宫也不怕她教歪了孩子。”
冯继声听着他们议论,不仅全无参与进去的心思,反觉得有些不妥,钟令再是不对,却也是实打实考中了状元,曾经也是能与这一院翰林相提并论的人物,她的糊涂之举固然不对,若谈论起她来只能说出这些尖酸刻薄之语,似乎也并非丈夫之举。
偏偏同僚还非要问他,“冯兄,你二人同在学宫读过书,想来你必是清楚这钟令之的做派的。”
他看着同僚兴味的目光,明白他期待自己说出些香艳之语来,可他只是摇头,“我与她并不熟识,在学宫中也只是打过几次照面,却听说她的一些事迹,天生伟力好武艺,是可一刀斩人于马下的。”
其余人面面相觑,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粗俗得紧,想她余生,也就靠卖弄武艺博些贵人恩宠了。”
“待她年老力衰,也不知讨不讨得一户人家容留她。”
冯继声心内暗叹,仍不参与他们之间的议论,压着这股不满,一直到下衙回家了才松开几分,正要寻妻子一吐烦闷,下人便道家中有客,是太清观的青珲真人来了。
他妻子曾在信阳无量观中为他修行,常与他说观中趣事,自也提起过待她极好的青珲真人,他一听便笑道:“如此,你便通传一声,我也拜会真人一番。”
下人忙去通传,不一会儿他便见到妻子携了一位道长出来,道长身后又还有一位小道长,他听妻子介绍道:“这一位是青珲真人,上次我睡得不安稳,请她打了个平安醮,她挂念我,今日她入城办事,顺道来送几道平安符给我,这一位是钟韫钟妹妹,是真人的俗家弟子,曾与我同在无量观中修行。”
他忙问好,“真人,钟娘子,有礼了。”
问罢又想起来妻子曾与自己提过,无量观中她亲近的一位姐妹正是新科状元钟令的族妹,忽然福至心灵,对钟韫问道:“敢问,娘子可与钟令钟女史有旧?”
钟韫缓缓点头,“正是我族姐。”
冯继声不免惊诧,这位娘子倒也不避嫌,颇有几分担当。
青珲真人对他回礼道:“冯大人慈悲,今日多有叨扰,贫道先告辞了。”
他夫妻二人连忙留客,青珲真人却坚持要走,两人只好相送,待送走了人,冯继声才感慨道:“真人已是陛下与贵妃眼前的红人,仍应答我等小门小户的祈祝,实乃高人。”
他妻子莫宜笑道:“方才下人说,你进门时满脸烦忧,可是今日上值事多?”
“倒也并非。”他轻叹两声,将今日在翰林院中发生的事情说来,“我虽对钟令之不喜,却不能否认她的才华,如今她为宫廷女史,能教导皇子公主们读书,也不枉费了寒窗苦读数载的心血。”
“夫君这才是君子之理,你那几位同僚,怕不是嫉妒人家钟女史呢!”
“诶,倒不好如此说。”
莫宜嗔道:“这有何说不得,如今钟女史在宫里,与中宫朝夕相伴,要见陛下也是易事,她又有那般才华,哪日陛下因政事烦闷了去寻中宫说话,她在旁若说得几道良策,所得恩赏便不是你们这群穷翰林可想象的,照她的品学才情,若是陛下给一道口子,她插手中枢之事怕是比你们这群修书治史的翰林还要快,你说他们嫉妒不嫉妒?”
冯继声恍然而笑,“哎呀,为夫愚钝,夫人若不提点,我还蒙在鼓里了,真以为这群一甲进士纯是爱嚼舌根了。”
“你呀,天生一个书呆子。钟女史进宫已有月余,如今才是显露了锋芒,有人便要急了,我看过几日便要有人想由头上疏弹劾她了,你可别参与进去,万一钟女史往后真当得个巾帼宰相,许是还认你这个学兄,提携提携呢。”
“自然自然,夫人提点得是。”冯继声想想又道:“难怪吴大学士当初在朝上要为她说话,原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月前,就是陛下在朝上决定让钟令之入宫为女史的当日,陛下便下了御批,要敕封其祖母为太安人,御批下到了翰林院中,众多同僚议论汹汹,皆要上疏反对,是吴大学士压住了众人情绪,亲自拟了草诏送到中书去办。
后来我又听闻内侍省插手督办此事,催促礼部加快驿传,这么算下来,如今敕命应当已经到了州县之中,原来正是陛下的额外恩重,否则钟令之的族亲,那礼部钟大人怎么全不受这场风波影响,还有刚才那位钟娘子,全不避嫌还认族姐,自是他们这些亲朋早就猜到了钟令之往后照样有一条青云路,或是其亲口告知,哎呀哎呀,难怪我说那日她怎么敢去翰林院呢……”
莫宜含笑看着丈夫发散思想,等他自言自语说得差不多了才道:“无论男女,只要读了书,便该学以致用,儿郎以之治国,女子以之治家,这是常理,说不得错,可若有一位女子,读书厉害得紧,已有治国之能,再留她在家是不是浪费呢?
于许多儿郎而言,是有一位女子抢了你们的状元名额,又怕往后旁的女子也来考科举,让你们的晋身之途便变得拥挤,也怕往后女子不安于家,紊乱礼法……总之你们是有一万个理由觉得钟女史的做法不对,可是于陛下而言,是男是女,皆是他的子民,他又不用担心他自身或是他子孙考不上状元,便只有能不能用好不好用一说,外朝容不下一个女子,便往内廷放,总之权力这个东西,他愿意给谁便是谁的,你们这群外朝臣子还能去内廷抢不成?”
冯继声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觉得妻子的话极为在理,长叹道:“幸而为夫不是那等狭隘男子,如今倒也想得开,就是没有她钟令之,我也考不中状元。
说罢他挽上妻子,“此事不提,往后我只修我的书,绝不掺和进同僚的议论中去。”
“你那同直舍的,都是些心比天高的年青人,看在同僚之谊上,夫君大可提点一二,叫他们去看看吴大学士等重臣是如何做的,不要只想着逞口舌之快,既然嫉妒,便是知道自己比不过人家,不知自身奋进,反倒言语诋毁,哪是君子所为,夫君日日与这般人在一处,我真担心你也学坏了去……”
这边厢夫妻二人渐渐浓情蜜意起来,那头刚出了冯府的青珲真人与钟韫也坐上了马车。
青珲真人闭目养着神,似是察觉到钟韫的心事,缓缓睁眼,言语宽慰,“贵妃未曾召见,我等不好自请入宫,等过了重阳,我估摸公主的字帖也该写完了,届时你以伴读的身份入宫去送新字帖,便可与你族姐相见了。”
钟韫感激道:“如此便多谢真人了。”
青珲真人颔首,“有机会,我也要与钟状元见上一面,久闻其人而不见,颇有些向往了。”
“我十五哥……我姐姐,自是再好不过的人,真人若见了,只会喜欢的。”
青珲真人年约四十上下,已将钟韫当做女儿一般看待,看她欢欣起来便也笑了笑,“稳重些,一会儿还要去许相公府上打个清醮,你叫车夫赶马快些,莫叫许夫人等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