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冷雨,清源郡王府中也因此比往日更肃索几分。
今岁来,持盈越发畏寒,心料是孕中使然。
她问向婢女,“炭火送去了没有?”
婢女小心扶着她,“梅苑那里送炭的人已经回来了,带回了太子妃赏赐的一些香料,您如今不便闻香,便不曾奉来,我正要与您禀说。”
“这是无妨的。”持盈道。
自新立储君,原来的太子妃等人便离开了东宫,她虽请了太子妃与周镬一家来清源郡王府居住,他们却都不是缺住处的人,太子妃住去了自己的别院梅苑,周镬一家住进了天子新赏赐的一座宅邸。
虽不在一处,她却不曾少了孝心,即便身怀六甲也还时时奉问,无一处失礼。
她又问,“郡王那里呢?”
婢女掩唇,“王妃忘记了不曾?昨日郡王还回信叫您莫操心,今早又将寒衣也送去了,送衣的人眼下还未归,但想必郡王定然会叫他带来口信,骂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知奉劝,还叫您这样操劳。”
持盈看她巧笑,也牵了牵嘴角,“我近来脑子昏沉了。”
婢女扶她入暖阁,她执卷在手,心中却如何也沉静不下来。
她没想到齐王手下的人会无能至此,那沈晋文,她分明查过,是个手腕算计极强的人,没想到陈从谙等人会从他那里查到真相,更没想到那郑澶作为太子少傅,竟还弄出来一手吉凶扭转,不仅没让那年幼的太子受到什么非议,竟还助长了其声望。
此事至今,已经落下定论了,然而她却悬心不决,总觉山雨欲来。
婢女观她此态,摘下她手中书卷,“雨声轰轰,闹得很,若看不进去便不要看了。”
“也好。”
她莞尔一笑,阖眼养神。
阁中暖意融融,婢女看她沉静下来,也拿起针线绣花。
猝然之间,府外传来整齐凛冽的踏步之声,婢女手中的针扎穿锦绣,一点鲜红滴在玉色兰花上。
持盈眼睫翕动几下,缓缓睁眼,与婢女担忧的眼神对上。
“是何动静?”
婢女轻吮一下食指,“我去瞧瞧。”
她刚起身,便有一群几道娇声从阁外传来。
两个婢女顶着湿漉漉的衣衫跑进阁中,“郡王妃,是禁军。”
持盈轻咬着唇,婢女赶紧扶她起身。
“谁人领兵?”
看着两个婢女摇头,她才哂笑一声,是啊,问这个做什么,她们又能知道什么。
她静待了片刻,听着沉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沉静下去,并未直接闯入内院来。
她松开婢女的搀扶,去到案前挥笔写了一纸,写罢庭外仍未见动静,才将书纸折了放入袖中,“更衣,去见客罢。”
婢女忙为她披上外袍,又为她戴上一支素钗。
她轻抚着腹部,眉眼沉静,还叫两个淋了雨的小丫头赶紧下去换衣。
贴身的婢女打开一把油纸伞,两人踏出暖阁,感受到婢女的身躯颤抖,持盈说,“兵入私室,唐突内寝,方为抄族灭门之刑,而今止于外庭,仍尚礼仪,是圣心有度,天恩未断,磬儿,不要怕。”
连齐王这个主犯,天子都不曾以逆乱论罪,如今即便是那黎鹤松招供出她与周载,她也笃定天子不会下此重罪,她猜测着,或许还会把罪名归咎到她上门谢孝这事上来。
磬儿紧紧搀着她,“娘子,我不怕。”
越近外院,肃杀气势越重。
持盈缓步行至外院时,透过濛濛雨雾,便见到黑压压的披甲禁军将前庭围得水泄不通。
庭中肃立的禁军见到人影,都有了动静,为首的那年轻将领上前一步,持盈认出,这是杜如苇的儿子,她那位妯娌杜珍娘的弟弟杜隽。
杜隽带着一名内侍一同走入厅中,内侍念道:“清源郡王妃接旨。”
持盈小心下拜:“臣妇受命。”
“诏曰:宗藩至亲,宜守恭顺。皇孙周载,爵列藩封,荷朕眷爱,当守臣节,乃今勘得逆迹,正属哀痛守制之期,而其本心昏昧,孝行有亏,居丧不谨,未守茕茕丧礼,反纵容内眷私近匪人,有乖丧纪……朕敦亲亲之恩,特从宽典,削爵一等,着即本府终身幽禁……严惩祸阶,昭示中外,以明赏罚。钦此。”
她伏地而起,呈上一纸,“臣妇领旨,臣妇有失,请谢圣恩,有此告罪陈情一折,盼请圣听。”
内侍将圣旨交到她手中,拿过那一纸,“夫人,请起。”
持盈起身来,看着庭中甲士,“请问中使,我家郡王……国公如何了?”
“陛下宽宥,已命人去请国公回府,想必不久便该到了。”
持盈看着簌簌冷雨,牵出一笑,“多谢中使。”
庭中禁军见其已经领旨,便各司其职,开始分布内外,将整座郡王府团团围住。
持盈看着他们摘下郡王府的牌子,仍未见失态,与婢女两人立在厅前,静静看着他们行事,这沉静的气度不免让杜隽与内侍都暗赞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骑马赶来。
门前禁军拦路,来人也是一惊,不知府前怎么会被禁军围困。
禁军诘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郡王府的下人。”他说着话,正好看见禁军摘下了郡王府的匾额,原本就慌张的神色更加慌乱,“我是……我是郡王妃派去给郡王送衣裳的,刚赶回来的,我要见郡王妃,昨夜帝陵遭遇山石滑坡,墓庐受难,郡王被屋梁砸中了腿,我回来给郡王妃报信。”
门口的禁军对视一眼,让他进门去。
持盈隔着一道门,早已听清他的话,在他进来时奔入雨中。
“郡王妃,磬儿姐姐,这是怎么了……”
持盈失了方寸,“你说什么,郡王怎么了?”
磬儿撑伞赶来扶住她,“郡……夫人,当心身子。”
来人被她抓住,又将跟禁军说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我去的时候已经有大夫在了,郡王昏睡着,还未苏醒,大郎君说已经派人去宫里请御医了。”
“大夫怎么说?”
他被持盈的模样吓到,忐忑道:“大夫……大夫说骨头砸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