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云京街巷内的商户早已闭门,就连谪仙楼,也几乎熄完烛火,独留的便门,也在此刻缓缓合上。
连红醉在楼内查看完一圈后,按照往例到便门再看一番,站了片刻,走向了正准备关门的宋平,带着几分提醒,低声开口,“这段时间有些动荡,还需警觉些。”
“明白”,说着宋平将门阖上,却在感受到一股阻力的瞬间,立刻警惕地蹙起了眉。
连红醉注意到宋平的神色变化,手不动声色探向腰间短鞭,同时侧头示意着宋平。
几乎是瞬间,宋平身形往后一闪,门即刻从外被推开的,连红醉挥手一掷,短鞭却落在虚空中,只发出一道空响。
方才推开门的人,早已退开半步,掩在黑暗中,低沉的声音响起竟带着几分诚恳歉疚,“深夜叨扰,多有得罪。”
在黑暗中依稀可见的高大身影,即使语气谦卑,如此到来却也只让连红醉更加警惕,“谪仙楼今日已闭肆,客人还请明日再来。”
连红醉上前半步,按在门上,正想关门,那只手伸出来阻拦,门竟纹丝不动。
“红娘子——”,那魁梧的身影向前半步,从黑暗中跨出,“今日,我为你而来。”
注意到连红醉紧绷都神情和罗平蓄势待发的动作,方磐没有继续向前,站着拱了一礼,“在下方磐,欲替我东家与红娘子背后之人,谈一场合作。”
连红醉神色难辨,语气仍旧带着清冷的客气,“谪仙楼生意虽做的大些,但不谈合作,客人请回。”
“敌者之敌,或能为友”,方磐顿了顿,轻轻说了一句,“在下不归客,自北而来。”
不归客,加之“北”一字,让连红醉的动作顿了片刻,但思及近日接连出现的事端,如今行事更不能涉险。
“方公子,今日夜已深,确有诸多不便”,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半步,但却向方磐拱了一礼,“公子的到来我会同东家如实传达,至于答复,公子可否告知居所,届时传信于公子。”
方磐沉默了片刻,随着更夫敲梆的声音渐近,他再次低声开口,“三日后,我会再来寻红娘子。”
说完,方磐转身离开,高大的身形却是无声无息的动作,很快消失在夜色当中。
几息之后,更夫路过谪仙楼的便门,此时木门已被宋平紧紧栓上。
而木门之后,是连红醉仍站立在阴影处,面色中带着沉思忧虑的身影。
片刻后,她来到谪仙楼暗室之中,梁苑正在伏案写着什么,她停在了距离案桌几步远的距离,缓缓开口,将方磐的到来和留下的话语道出。
听完,梁苑下笔的动作随之一顿,“此事,需禀楼主,看是何安排。”
连红醉轻轻颔首,“此事可需我派人去传?”
梁苑轻轻摇了摇头,“门主如今就在乐大人的挽梨居,我即刻前去。”
“那此事交给大人,我在楼内等大人的消息”,连红醉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梁苑写完最后一字,放下了笔,待墨迹彻底干透,他折了起来,塞到了怀中。随即起身,往外走去。
谪仙楼距挽梨居并不远,很快梁苑便来到了院墙前,借着墙边的杂物,他足尖轻踏,翻身飞入院中,径直走入柳长意房前,敲响了房门。
打开门的是乐执,梁苑并不意外,只是他发现乐执的唇色竟有几分苍白。
梁苑眉心一蹙,乐执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是内力耗费过度的征兆,“可是门主,又毒发了。”
乐执轻轻撑着门,轻轻颔首,侧身让梁苑走进来。
梁苑走进时,便柳长意正靠坐着,唇色比乐执的还要白上几分,额间还有着细密的小水光。
见他到来,柳长意还微微勾了勾唇,“是你来了。”
“门主,你的身体——”,梁苑抿了抿唇,“真的没办法了吗?”
柳长意摇了摇头,没有打算将此事再说下去,“你来,可是发生了何事?”
梁苑喉头滚动,眼睫轻颤垂眸道,“今夜有一人找上红醉 ,说是不归楼的人,要与我们谈合作。那人还说‘敌者之敌,或能为友’。红醉没有立刻应下,那人说,三日后会再来。”
柳长意思索了片刻,轻轻抬眸望向梁苑,“三日后,我亲自见。“
梁苑本该即刻应下,但这次他没有。一向听不出情绪的他,第一次语气中清晰地带着几分祈求,“公子,长阙门之事,你放一放好不好。你就好好,好好歇息一下。”
柳长意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许多年的人,甚至从长阙门建立前,两人就已相识,这还是第一次,梁苑这般语气求自己,还是因挂念自己的身体。
柳长意心底有些动容,人非草木,世间本就已有万般难割舍,何况一颗颗赤诚之心,他想再次努力牵起嘴角,却发现有些吃力,最后只得放弃。
他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掌心,叹息了一声,随即语气很轻却很稳,“生死有命,但若能在残烛之息,找到一条牺牲最少的,你,长阙门,我们,未来可以走的路。哪怕,有一丝可能。”
梁苑指尖轻轻颤抖,握了握,低下了头将眸中泪意逼回,“谨遵门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