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的灯光很暖，像是被蜂蜜浸泡过一般。陆南风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那碗皮蛋瘦肉粥，热气氤氲中他看不清对面姜媛的表情。
"慢点喝，小心烫。"姜媛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南风点点头，机械地将勺子送入口中。粥的味道很香，但此刻这熟悉的味道却让他喉咙发紧，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吞咽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南风，要不要看会电视？"楚父打破了沉默，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个圈。
陆南风摇摇头，勺子轻轻敲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早点休息吧。"姜媛看了眼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九点。
楚景明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我带他去洗漱。"
浴室里，水龙头的水流声掩盖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陆南风盯着洗手台上的两把牙刷——一把蓝色，一把绿色，是上次自己暂住景明家时用过的。楚景明从柜子里拿出毛巾递给他："你的。”
陆南风接过毛巾，指尖碰到楚景明的手腕，那里的脉搏跳动得异常清晰。他抬头，在镜子里看到楚景明欲言又止的表情，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说不出的情绪。
"谢谢。"陆南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景明的房间比陆南风上次见还要简洁。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竞赛参考书，墙上贴着几张星空海报，床单换成了深蓝色的，像一片安静的夜空。两张临时铺好的地铺并排放在床边，中间只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
"你睡床。"楚景明说，语气不容反驳。
陆南风想说没事一起睡的，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脱下校服外套时，手背上的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楚景明的目光在那道伤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关上了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陆南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贴纸——那是他们小学时一起贴的，没想到楚景明一直没撕掉。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的水滴敲打窗棂的声音。
"景明。"陆南风突然开口。
"嗯？"
"你说为什么做好事这么难呢？"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陆南风能听到地铺上楚景明翻身的声响。
"不知道。"楚景明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做好事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
陆南风的眼眶突然发热，
“但愿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上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和楚景明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陆南风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他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两侧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砰砰"声。远处，林妍的脸在黑暗中浮现，扭曲变形，嘴里重复着那些校园论坛上的话："□□未遂...暴力分子..."
陆南风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透了后背。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楚景明均匀的呼吸声从地铺上传来。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踩在刀刃上一样小心翼翼。
浴室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陆南风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带走了一些噩梦的余温。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得像是干旱的土地。
突然，镜中的影像扭曲了。他的脸渐渐变成了林妍的样子——那张在谣言中被描述为"受害者"的脸。林妍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憎恶，嘴唇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那些指控。
"不...不是我..."陆南风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瓷砖墙。镜子里的林妍伸出手，指甲变得又长又尖，像是要穿透镜面抓向他。
陆南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洗手台上的漱口杯被撞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南风？"楚景明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浴室门被猛地推开，刺眼的顶光下，陆南风只看见楚景明的脸因为惊恐而变的扭曲……
陆南风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见姜媛和楚父也出现在门口，他们的嘴在动，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开始旋转，黑暗从边缘侵蚀着他的视野。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楚景明温暖的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医院的灯光总是惨白的。陆南风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被放在了推床上，轮子滚过走廊的声音像是遥远的雷声。有人在他手臂上绑了什么东西，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
"...血压有点低..."
"...手背这些伤痕...”
"...精神高度紧张...”
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他的耳朵，像是一首不连贯的诗。
陆南风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恍惚中，他听见姜媛在打电话，声音紧绷："江月，你们快来医院...对，第一人民医院...南风他..."
再次有意识时，陆南风闻到了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他缓缓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输液瓶里匀速下落的点滴，然后是趴在床边睡着的母亲。她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窗外，天刚蒙蒙亮。医院的走廊上已经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的声音，轮子与地砖摩擦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陆南风动了动手指，惊醒了浅眠的江月。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新的泪水。
"南风..."江月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伸手抚摸儿子的脸，指尖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感觉怎么样？"
陆南风想回答，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江月立刻拿起床头的水杯，小心地扶起他的头让他喝了几口。
"医...生...说怎么回事？"陆南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江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强撑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陆南风手背上的伤痕——那些他自己抓出来的痕迹。
陆南风顺着母亲的视线看去，沉默了片刻："妈，我..."
"不用解释。"江月突然打断他，声音哽咽，"妈妈都知道。
她握住儿子的手，那么紧，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昨晚姜姨告诉我，景明把你书包里那些刀片和恐吓信都收起来了...他们...他们打算今天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