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十天，变成二十天，再变成十天。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挣扎。卷子像雪片一样发下来，又像雪片一样被填满、批改、订正。笔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垃圾桶里每天都能看到被写空的那一层透明塑料壳。

陆南风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三年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如今终于能看到终点线了。但终点线前这段路，反而是最难熬的——身体已经疲惫到极限，精神却必须绷到最紧。

倒计时第十五天，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最后一次全市模考的成绩出来了。陆南风的理综拿了年级第二，但语文作文跑题，总分反而比上次掉了十几名。他拿到成绩单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卷子折好塞进抽屉，继续做下一套题。

但楚景明注意到了。下午自习课，陆南风对着语文卷子发呆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分钟。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陆南风没走，楚景明也没走。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橘红色，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浮。

陆南风忽然开口：“景明，你说我作文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楚景明放下笔，看向他。陆南风难得露出一点疲惫的神情，眼睛里没了平时的亮光，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拿给我看看。”

陆南风把卷子递过去。楚景明认真看完了那篇被批了“偏题”的作文，沉默了一会儿，说：

“题目是‘论坚持’，你写的是‘论韧性的多重维度’。”

“所以呢？”

“所以你没偏题。”楚景明指着作文里几段，

“你只是换了个角度。但阅卷老师可能没耐心看完。高考的时候，题目要求什么，你就写什么。不要炫技。”

陆南风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朗的笑，而是带着点自嘲和放松的、很轻的笑：“我还以为你要说‘没关系，理综拉回来就行’。”

“那是废话。”楚景明把卷子还给他，

“你现在不需要听废话。”

陆南风看着卷子上楚景明用铅笔轻轻画出的几处标记，心里那点阴霾像被夕阳晒化了一样，慢慢散开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卷子重新摊开：

“行，那给我讲讲，什么叫‘不要炫技’呗~”

那天晚上，他们又在教室多待了一个小时。楚景明讲了三种不同类型作文题的破题思路，陆南风听着听着，忽然说：

“景明，你要是不搞数学，当老师也挺厉害的。”

楚景明笔下不停：“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楚景明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他。

他想说“你”，但那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夕阳教室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灯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两人的轮廓。楚景明没回答，只是说：

“走了，太晚了。”

陆南风收拾书包的时候，忽然觉得刚才那个问题好像问得有点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他又说不上来。

第二件事，是谢瑾汌把赵黎惹生气了——或者说，谢瑾汌单方面认为赵黎生气了。

起因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谢瑾汌非要拉着赵黎打羽毛球。赵黎一脸不情愿地去了，结果谢瑾汌一记扣杀，球拍脱手，直接砸在赵黎眼镜上。

镜片没碎，但镜架歪了。赵黎沉默着把眼镜摘下来，看了看，没说话，转身就走。

谢瑾汌傻在原地，然后追了一下午。

“黎哥！黎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赔你十副！”

赵黎没理他，坐在座位上继续做题，只是没了眼镜，眼睛眯着，眉头皱得很紧。

“黎哥你理理我……”

谢瑾汌蹲在赵黎座位旁边，像一只犯错的大金毛，可怜巴巴地仰着头。

旁边林夕茗和陈璐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竖起耳朵。

赵黎沉默了很久，最后从书包里拿出备用眼镜戴上，头也不回地说：

“别吵，影响我刷题。”

谢瑾汌眼睛一亮：

“你不生气了？”

赵黎没回答，但也没再赶他走。谢瑾汌立刻搬着椅子挤过去，美其名曰“近距离请教问题”，实际上每隔五分钟就要问一句“黎哥你还气不气”。

赵黎终于忍无可忍，把笔往桌上一放：

“谢瑾汌。”

“到！”

“你再问一句，我就真生气了。”

谢瑾汌立刻闭嘴，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赵黎，满脸写着“你没生气真是太好了”。

后排，林夕茗用气音对陈璐说：

“你看赵黎那个无奈的表情，像不像被二哈缠上的猫？”

陈璐忍笑点头：“像。”

倒计时第十天，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连平时最活跃的谢瑾汌，话也少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刷题，偶尔抬头，眼睛里都带着点麻木和疲惫。

但也有一些瞬间，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萤火虫，让所有人从那种紧绷里暂时解脱出来。

比如某个闷热的午后，教室后排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快看！彩虹！”

所有人都往窗外看去。原来是洒水车刚经过，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浅浅的彩虹，横跨在操场上空。就那么几秒钟，却让整个教室都活了过来。

陆南风也凑在窗边，眼睛被那抹色彩映得亮亮的。他转头想叫楚景明一起看，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

“你看什么？”陆南风问。

“没什么。”

楚景明移开目光，也看向窗外，

“看到了。”

彩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陆南风还是笑了。他不知道楚景明在看什么，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莫名让他有点开心。只是这开心来得太自然，自然到他根本没去想为什么。

林夕茗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用胳膊碰了碰陈璐，朝那个方向努努嘴。陈璐看过去——楚景明确实在看彩虹，但在那之前，他看的是陆南风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

林夕茗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什么，陈璐凑过去看，只见一行小字：

“今日糖分：侧颜杀+眼神锁定，超标。” 两人相视一笑，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刷题。

倒计时第七天，班主任刘涛开了一次简短的班会。他没再强调成绩和复习，只是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疲惫的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这几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

“调整好状态，吃好睡好。别想太多。你们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窗外。

刘涛顿了顿，又说：

“不管考得怎么样，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我都为你们骄傲。”

这句话说完，好几个女生红了眼眶。谢瑾汌吸了吸鼻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赵黎：

“黎哥，你感动不？”

赵黎没说话，只是摘下眼镜擦了擦。

那天放学，陆南风和楚景明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时，陆南风忽然停下来。

“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