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室友……”

“你室友还在那边玩呢。我刚跟他们说了，我先送你回去。”

许晨阳帮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陆南风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许晨阳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手臂的触感隔着薄薄的T恤传来，温热的，很稳。

“慢点。”许晨阳说。

陆南风点点头，跟着他走出清吧。

南方的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清吧里面闷热的空气完全不同。陆南风被风一吹，觉得清醒了一些，但脚下还是有点发软。许晨阳扶着他走了一段，大概是因为巷子太窄，又或者是怕他摔倒，许晨阳的胳膊从他臂弯里抽出来，换成了半揽着他肩膀的姿势。陆南风感到身后有一道不算宽但很实在的支撑，带着适度的温度，松松地环着他的肩，恰好能稳住他脚步的分寸。他没有挣开。

“你住三号楼是吧？”许晨阳问。

“嗯。303。”

“知道，上次去过。”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陆南风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个画面有点熟悉，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大概是今晚喝了酒的缘故，脑子里转得比平时慢，很多念头像水里的浮木，漂来漂去，抓不住。

走到三号楼楼下的时候，陆南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因为重心还在许晨阳那里，空不出手。许晨阳在楼门口停下来，松开扶着他的手臂。

“到了。”他说，

“你上去能行吗？”

“能行。三楼。”

“我陪你上去吧。”

“不用……”

许晨阳已经走在了前面，回头看他一眼：“不看着你进屋我不放心。”

陆南风只好跟在后面。楼梯的灯亮着，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前一后。陆南风爬了两层楼梯，觉得酒精在血液里晃来晃去，脚步有点飘，但还走得稳。到了303门口，他摸钥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楚景明的名字——视频通话邀请。

陆南风按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楚景明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宿舍的白色墙壁和台灯的光。他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他先是看到了陆南风的脸，微微泛红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然后楚景明的视线稍稍下移，看到了陆南风的肩膀后面——许晨阳正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还虚虚地扶着陆南风的胳膊，身高的差距让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楚景明的表情没有变。只是他看着画面的那两秒，像是看了很久。

“景明，”陆南风的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黏糯，笑得有点憨，

“你打来了。”

“你喝酒了？”楚景明问。声音不高不低，很平。

“嗯。迎新会。玩了一点……”

“你旁边是谁？”

陆南风侧头看了一眼许晨阳。“哦，学长。他送我回来的。”

许晨阳也看到了屏幕，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南风的学长，他今晚喝了点酒，我顺路送他上来。”

“谢谢。”楚景明说。

两个字，礼貌的，但没有多余的温度。许晨阳感觉到了什么，松开扶着陆南风胳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先走了，你们聊。”他对陆南风说。

“好。谢谢学长。”

许晨阳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陆南风倚着门框，看着手机屏幕里的楚景明。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他察觉到楚景明好像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开口。“景明？”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打过来？”

“刚写完作业。想看看你在干嘛。”

陆南风低下头，用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屋，房间里灯还亮着。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手机支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屏幕里的楚景明。

“我今天参加迎新会了。”他说，

“物理学院的，大一大二一起。挺好玩的。”

“嗯。你玩得开心吗？”

“开心。”陆南风想了想，

“但后来喝得有点多。学长帮我挡了好几杯。”

“哪个学长？”楚景明问。他的语气还是平的，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就是开学帮我搬行李那个。许晨阳。”陆南风说，

“他也在迎新会上，刚好坐我旁边。”

“嗯。”楚景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送你回来的？”

“嗯。我室友还在那边玩，学长说顺路。”陆南风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楚景明说。

陆南风盯着屏幕里的那张脸。楚景明的表情确实没什么变化，但陆南风认识他很久了。他看得出那个人有没有真正在笑。此刻楚景明的嘴角是平的。他的眼睛看着屏幕，看着陆南风，但里面没有光，像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点不确切的情绪。陆南风忽然清醒了一些。那种因为酒精而来的暖意被他一点点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细的、像针尖触碰皮肤一样的察觉。

“你就是在不高兴。”陆南风说。

楚景明没有说话。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两人沉默了很久。陆南风知道他在等他说。其实他也不知道楚景明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看着他被人半揽着肩膀走进宿舍的画面，应该还是让他心里起了波澜。

陆南风张了张嘴，想说“只是学长而已”，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想说“你不用担心”，但“担心”这个词好像也不太对。最后他说的是：

“景明。你打过来，我很高兴。”

楚景明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点。

“你下次少喝点。”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落下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挂断电话后，陆南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翻动了一下。他想，刚才楚景明的表情，他大概是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