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进景阳宫,今儿是十五,他来皇后这点卯。
宜修面露微笑,打趣皇帝道:“听说陛下许菀贵人喊您四郎?臣妾嫁与陛下多年,也未曾有过此等殊荣。”
皇帝面色一沉,他与甄嬛私下的称呼,怎么会传到皇后耳中?他也顾不上不悦皇后又跟他打宠妃的小报告,问道:“皇后听谁说的?”
宜修收敛笑意,道:“菀贵人带进宫的陪嫁浣碧与碎玉轩的宫女佩儿在御花园里说的,被修剪花枝的宫女太监听到了,下值后就聚在一起闲聊。剪秋领人去内务府拿东西时听见了,呵斥了他们,将最初乱传话的奴才贬去辛者库了。”
皇帝并不打算偏听皇后的一面之词,但这话绝对是甄嬛身边人传出来的,所以他直接让苏培盛去辛者库和碎玉轩审问。
结果苏培盛还没来回话,协理六宫的华妃已从奴才嘴中听得风言风语,怒气蹭地就上来了,知道皇帝今儿定然是在皇后那,便直接让人传了甄嬛去自己宫里问话。
甄嬛见颂芝那架势就知道华妃那有场鸿门宴等着自己,心中叫苦,华妃之前只在请安时会讽刺她,到底是在皇后宫里,华妃只动嘴不会上刑罚,言语上的交锋甄嬛从没惧过,所以并没很担心过,只心疼沈眉庄日日被华妃喊去翊坤宫磋磨。如今却是被大张旗鼓地喊去翊坤宫听训,甄嬛知道今日怕不能善了,只能让槿汐去景阳宫求救。
幸好半路上甄嬛就碰上了苏培盛,她只当苏培盛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来给自己送东西,满怀希冀地停了脚步。
而苏培盛,远远瞧着颂芝站在甄嬛身后,身边还带着浣碧与佩儿,便知道华妃已经听说了那传言。
他心里叫苦,向甄嬛行礼后,对颂芝道明自己的来意。
颂芝不敢和苏培盛顶起来,只能皮笑肉不笑的让苏培盛将人又带回碎玉轩,自己则急急回宫去找华妃,赶在皇帝处置前,把这事闹起来,省的皇帝心疼新宠,对此事轻拿轻放。
华妃听了果然更生气了,只得屈尊纡贵来了碎玉轩,旁听苏培盛的审问。
本就是来找茬的华妃一进来,就注意到甄嬛以贵人的身份住在主殿。其实,碎玉轩算不上正经的宫室,本就是华妃故意磋磨甄嬛,才安置她过来。皇后为了抬甄嬛一把,默许她住进了主殿,就像博尔济吉特贵人和富察贵人一般,因着家世住在主殿中。内务府和碎玉轩的人也是,对着这唯一被皇帝赐了封号的、摆明了要得宠的新人上赶着拍马屁,得了皇后的默许,便将主殿收拾出来给甄嬛住。
但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默许的事,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华妃要处罚甄嬛,没错也要挑出错来,更何况这本就不合规矩的事。虽说不是甄嬛主动要住主殿,但在华妃眼中,甄嬛连呼吸都是错,她没拒绝就是不懂规矩。
甄嬛被宫里最不讲规矩的华妃劈头盖脸一顿骂,眼睛都红了,一边请罪,一边拿博尔济吉特贵人和富察贵人说事,来证明自己只是犯了大家都会犯的错。
华妃冷笑:“她们两个是皇帝亲自说了赐住主殿的,菀贵人难道也得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吗?”
甄嬛嘴硬道:“皇上数次驾临碎玉轩,也并没有责怪嫔妾住在主殿里。”
华妃最恨甄嬛拿皇帝压自己,从来都是她拿皇帝压别人的,且皇帝虽没亲自说过让甄嬛住主殿,却亲口允了甄嬛喊他四郎,这才是华妃最不能容忍的。
连她都没这么喊过皇帝!
“皇上日理万机,难免有疏漏,所以才需要本宫管理六宫!”
华妃说罢不再和甄嬛打嘴炮,直接铁拳铁腕开大,让人将浣碧和佩儿压在院子里打了二十板子,然后拖去辛者库。碎玉轩上下都罚俸半年,甄嬛被撵去西配殿住。
华妃处置完毕,本来要与苏培盛一起去景阳宫回话,结果甄嬛却也跟了上来,说要亲自去向皇上与皇后请罪。
华妃看着甄嬛倔强的脸,笑了。
她本来打算今日到此为止的,甄嬛到底得宠,华妃怕折腾狠了,皇帝生气,本来是想等过阵子皇上兴头过了,再把甄嬛打下去的,可偏偏甄嬛不识趣,非要和她硬顶。
既然如此,就让甄嬛好好看看,在皇帝跟前,她们到底孰轻孰重。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景阳宫,由苏培盛向皇上回话,华妃坐在皇后下首,甄嬛跪在地上请罪。
住主殿的事情甄嬛倒是不怕,因为本就不是她主动提的,皇帝都没说什么,偏华妃抓住此事不放。只是与皇帝私下之言的确是从浣碧嘴里传出去的,华妃已经重罚了浣碧,甄嬛没给浣碧求情,只打算过段时间,皇帝消气了,她再求皇帝把浣碧从辛者库捞出来。
浣碧如今已在华妃跟前着了眼,甄嬛不敢继续留她在宫里,只想着将人送回甄府,父亲的嘱托她到底是不能完成了。
所以甄嬛乖巧认错,扮足了可怜样儿,好衬托出华妃是多么的嚣张跋扈,全然没有之前在碎玉轩里和华妃硬顶的样子。
华妃也没了之前的疾言厉色,只平静地看向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甩着十八子,没吭声,平心而论,华妃的处置并不过分,若传这话的人不是甄嬛的奴才,他只会处置得更严厉。
皇后在一旁皱起了眉:“这浣碧,是不是之前给安答应甩脸色的那个?原来是菀贵人的陪嫁,怪不得脾气这么大。宫里的宫女都是上三旗包衣中选出来的,规矩都是家里从小教的,哪里敢给主子甩脸色呢。”
甄嬛听了大惊,浣碧对陵容最近是有些不客气,她本想着私底下训斥浣碧一番。可皇后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陵容跟皇后抱怨了?不可能啊,陵容还没侍寝,连景阳宫的请安都不能来,她哪里能见到皇后呢?
皇帝虽然记不起安答应是哪根葱,却已烦死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婢女,又不是包衣出身,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直接让苏培盛割了浣碧的舌头,省的她继续乱说话。华妃既然已经将她贬去辛者库,皇帝便追加了句,让浣碧下半辈子都在辛者库里服苦役,不许出来。
甄嬛这回是真的哭了,膝行几步上前求皇上收回成命:“都是嫔妾管教不严,皇上如何处置嫔妾,嫔妾都认!只是浣碧和嫔妾一同长大,求皇上开恩,留她一命!华妃娘娘已经打了她二十板子,再割了舌头,嫔妾怕,怕她……”
可谁让浣碧这回嘴的事牵扯到了皇帝呢,皇帝只同意让太医去给浣碧治伤,然后就让苏培盛送甄嬛回去,闭门思过了。
甄嬛的位份又降回了常在,绿头牌被皇后做主撤了,等她思过结束再挂上。
华妃微笑看着甄嬛离开,这回不是她罚甄嬛,是皇上罚甄嬛,甄嬛可难受死了吧。
宜修见皇帝心情不好,懒得哄这老头开心,便让华妃将人领走了。
甄嬛闭门思过,宜修下令不许其他嫔妃去打扰,沈眉庄听不懂,只觉得自己不去,让采月去看一眼,算不上违背皇后娘娘的旨意。
然后她便被宜修提溜到景阳宫训话了,沈眉庄被训得蔫头巴脑,出了景阳宫,又被华妃喊去翊坤宫抄账本了。
安陵容却又被皇帝想起来了,宜修再次举荐了下,皇帝就翻了安陵容的牌子。宜修给她送了点催情的香粉,安陵容闻出不对,可是服侍她更衣的嬷嬷不容她拒绝地给她浑身上下都涂满了皇后送来的香粉。
安陵容再次瑟瑟发抖起来,可很快香粉发挥了作用,她面带潮红,看着皇帝走进来,在香粉的作用下,皇帝度过了很美好的一夜。
只安陵容遭了大罪,第二日险些起不来。她一晚没睡,生怕皇帝发觉不对,自己小命就要没了。幸好皇后送来的香粉不是寻常的催情香,皇帝只当自己老当益壮,并未往旁处想,心情大好的给安陵容升了位份,赐下不少赏赐。
之后安陵容就上了皇后的船,时不时来景阳宫陪皇后绣花说话,实际上是学习配置自己侍寝时要用的香粉。
宜修叮嘱安陵容,不可让人知道她会制香,后宫众人只知道她女工出众,歌喉婉转,性子安静到有些怯懦。
安陵容得宠后,与沈眉庄的联系依然紧密。沈眉庄虽急着把甄嬛捞出来,但她眼见安陵容宠爱平平,又知她胆小怕事,人微言轻,能保住自己就很不容易,便没要求安陵容去皇帝跟前给甄嬛求情。
沈眉庄努力鸡着自己,从宠爱到宫权,一心想着能做出什么业绩来,或者怀个皇嗣,把皇帝哄高兴了,到时候就能求他解了甄嬛的禁足。
沈眉庄越努力,华妃越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甄嬛都被她打下去了,对沈眉庄,华妃更没有顾忌了。
沈眉庄对帝后提出份例折算现银的法子,老登明知道此举不妥,但是省的是他的银子,坏的是沈眉庄的名声,害的是底层奴才,所以他没有制止。
宜修也没制止,只是在皇帝走后,以要讨论详细章程为由留下了沈眉庄。
沈眉庄此举有点像红楼梦里的探春,都是一心想要大干一番,对已有的章程不满,提出自认为好的改进。天真又愚蠢,旁观别人干活的时候一肚子的主意,轮到自己上岗干了,才会晓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们的改革都导致了一系列弊端,最后还是恢复了原本的章程。她们只会觉得奴才不懂事,办砸了差事,闹得她们没脸。
而皇帝,他身边的奴才是不会受到直接影响的,可后宫的奴才们因为遭罪而生的怨气,导致大家不好好当差,规矩败坏,最终依然是会影响到他身上的。
就像他驱使后宫女人争斗,闹出人命也不当回事,最终导致他死于嫔妃之手。
宜修没有耐心和沈眉庄掰扯清楚利弊,沈眉庄只会迫于她皇后的身份遵从她,所以她让沈眉庄派人去下人们聚集的地方去听去看,沈眉庄的这个政策到底落实成了什么样子。
短短五日,下人们便怨声载道,因着酷热的天气还未正式到来,还没有人因此中暑生病,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沈眉庄终于觉出不对,跑来找皇后拿主意。她心里还觉得是奴才贪婪,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并不觉得是自己的提议出了问题,毕竟皇帝都没有说什么,不是吗?
宜修附和沈眉庄,宣内务府总管黄规全过来问话。随着黄规全来的,还有华妃,夹枪带棒把沈眉庄一顿骂,她的铁人三项都不能把满宫奴才压制住呢,沈眉庄还指望扯一扯着皇帝的大旗,就能让那些刁钻老奴对她俯首称臣了。
因着华妃对那些奴才也有气,骂沈眉庄的同时也在发泄自己心里的不满,倒让沈眉庄终于听明白了自己错在哪了。
她又生气又委屈,终于反应过来皇后是在提点自己,华妃也一下子就看出了不对,可皇上为什么要允了自己呢?皇上管理的可是天下,两个后宫妇人都能看明白的事,他能看不明白?
宜修慢悠悠道:“包衣世家在后宫经营太久,本宫都要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主子了。”
华妃狐疑地看着宜修,宜修道:“华妃素来爱说自己铁拳铁腕铁石心肠,但其实长了一副欺软怕硬的老鼠胆子。”
“皇后要做什么?”华妃越听越觉得话头不对,问道。
“抄家。”宜修轻声道。
沈眉庄低下头,努力当自己并不存在。她是想干一番大事,但不是这么大的事啊!
皇后去养心殿找皇帝进言了,华妃一边想着,皇后不能这么虎吧,一边不甘落后的紧随而去。若皇后真的虎起来,自己可不能输给她!
沈眉庄浑浑噩噩地回了咸福宫,心惊胆颤等了两日,等来了几个包衣世家被抄的消息,其中就有乌雅家。
皇帝本来不想动生母娘家,可宜修顺势把自己干的一些脏事甩给了替她收尾的太后身上,皇帝一想到十四膝下那么多孩子,又看看自己的三瓜两枣,怒了。
华妃不知打哪里听说端妃是受了太后的指示,才给自己端来了脱胎药,比皇帝还怒,直接冲到春喜殿勒死了端妃,然后年羹尧留在京城的旧部便主动请缨,替皇上抄了乌雅家。
太后因此病了,宜修特地请旨,将十四的女儿接了一个进宫养在太后宫里,预备着日后和亲用。
如此过了一个月,皇帝才想起禁足的甄嬛,正准备让苏培盛去瞧瞧,皇后就带来了浣碧的死讯。
浣碧被那二十板子打了个半死,一直趴在床上起不来,舌头又被割了,每日的吃喝拉撒都痛苦不已,她娇生惯养的,哪里受得了这番罪。
偏温实初对她极为上心,好药吊着她,让她死不了,浣碧捱了一个多月,听说甄嬛还在禁足,实在等不及长姐捞自己了,在夜里上吊自尽了。
这消息被华妃第一时间传到了碎玉轩中,甄嬛当即就晕死过去,醒来后就写了血书给皇后,希望能将浣碧的尸体送回甄家下葬。
浣碧得罪过皇帝,宜修不敢擅自做主,便来问皇帝的主意。
皇帝这才惊觉甄嬛和浣碧感情比普通的主仆要深厚许多,就算如此,他依然会选择割了浣碧的舌头。
皇帝便解了甄嬛的禁足,让温实初好好给甄嬛调理身体,心里却明白自己暂时是不能去见甄嬛了。
若甄嬛真与浣碧如此情深,浣碧尸骨未寒,甄嬛若还能涂脂抹粉与自己巧笑嫣兮,那她也太过冷血。
可若要皇帝去迁就甄嬛的心情,皇帝也不会愿意。
那便只能暂时不相见了,等甄嬛平复情绪后,她会重新变成一朵聪慧体贴的解语花的。
碎玉轩的禁足一解,沈眉庄和安陵容立刻带了补品去看望甄嬛。甄嬛幽幽看着安陵容,安陵容还当她不满自己在她禁足期间得宠,惴惴道歉。
甄嬛问:“你和皇后娘娘,很亲近吗?”
安陵容心里有鬼,只当甄嬛知道香粉的事了,毕竟她有个超级外挂温实初。
“我是有心亲近皇后娘娘,只是皇后娘娘事务繁忙,身份尊贵,我一个小小常在,哪里入得了皇后娘娘的眼。皇后娘娘命我绣一条万寿福字被,准备献给太后,我借此才能踏足景阳宫,与皇后商讨花样。我可没有眉姐姐那般福气,能受皇后娘娘亲自教导。”
沈眉庄心里也有鬼,她再蠢也知道抄家的事彻底得罪死了包衣们,他们不敢对帝后、华妃动手,不代表不敢对自己动手。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当了个引子,不小心旁听了后、妃的密谋,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