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魁煞域的消息随着除妖司的触及逐渐散播开来,由于太过炸裂,许多人根本不信。
天师何等人也,岂会这样轻易地被长生妖人算计入魔?
然而域中所见所闻让他们逐渐不得不相信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有人心生不满,觉得天师空有虚名,害得仙盟落此绝地,亦有人心生不忿,觉得长生妖人着实可恶,阴谋算计,才让天师折戟。
无论哪一种说法,围观的人群里总有个系着红额绳的路人修士点头附和。
除妖司对天师『魔头』的称呼也随着这个消息传播开来,大部分的修士始终对此表示不满,并没少因此与刑探们发生冲突。
天师就算马失前蹄,阴沟翻船,也不至于一朝就被扣上『魔头』的污名吧!
但不可避免的,这种称呼还是慢慢传开,有些对天师心生不满的修士便随了除妖司大流,直接喊天师『魔头』。
不过除妖司刑探们丝毫不承他们的情,也并不会因为他们与自己统一了称呼就高看他们一眼。
魁煞域的除妖司内部有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矛盾默契——根本没几个人真把天师当魔头。
出外勤比较多的刑探们甚至还有一种共识:大多数天师的化身都能救你的命。
至于那些危险的,你只要认知没出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里明明是天师的灵魂域界,其中大部分区域里横行的妖魔种类数量却多得叫人发指。就好像是由死于天师之手的妖邪们组成的地狱。
那些过往只在书里见过的妖物,如最寻常的飞禽走兽一般散布在大地之上。
当然,一路上更多的是由这些东西的尸骸堆砌的尸山。每每路过,都能听到尸山之中传出的戚戚哀鸣,闻之悲切。
只要见过这些场景的人,无不感慨天师对妖魔之狠绝。其中不乏有人觉得狠绝太过,杀孽太深,也有人觉得妖魔就当有此下场,天师斩魔是为天下正道。
每当此时,就有人冷笑道:如今她自己也是魔了,怎的不自戕?
然后就引起两方人马新一波的混战。
散修李游觉得他们都是在驻地闲出屁,没事干才搞这种无聊的论战打发时间。这么有精力怎么不敢走出去跟外边的妖魔鬼怪掰掰手腕呢?
李游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跟他们那种大门大派的说不上什么话,闲的没事就往角落里一窝,边嚼梅干边看热闹。
她看起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士,相貌平平,声音粗哑,一双死鱼眼。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补丁叠补丁的道袍,腰上系着一把做工粗糙、刀柄上还缠着布条的刀。
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不知名山野道观出来的小破落户。
她实在太不起眼了,容貌上也没有任何能叫人印象深刻的地方,甚至如果她不主动提及,旁人都看不出来她其实还是个女子来着。
对李游来说,世上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了。就连当初踏入修行一道,也只是因为捡她的师父老头说道观包两餐,所以她才来混口饭吃而已。
师父老头平时是那种笑呵呵,完全没架子的老道士模样,但李游知道他骨子里其实就是那种最顽固最古板的传统卫道士。
不过无论老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都无所谓。反正只要能供她一天两顿饭,就算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她都能帮忙收拾杀人现场。
奇怪,自从到了这里,他都有点记不清老头的模样了。明明临走前他们才见了一面来着。
李游扣了扣脑门上有点褪色的红绳,但记忆并没有变得更清晰。
其实她的脑子一直都不怎么好使,连她怎么跟着大部队来这的她都不是很清楚。
她只记得一开始到了荒原里,被一个浑身着火的疯子追,然后还遇到一个看着脑子也不怎么好使的刑探。
两人都不认路,最后还得靠算卦来找方向。
但不知怎么的,后来又跟刑探走散了,还好半路遇着好心的修士捎上她,给她带到一个安全驻地来了。
这个驻地比起其他驻地来说也有些过于平平无奇,它就像是每个地方都会有的那种荒郊。李游都不太明白这么普通的地方怎么会出现在天师的域界里,还能当安全驻地使呢。
不,其实也不完全安全,有人说见到林子里出现过黑影,但是太快了,根本没看清。
有很多人试图弄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当然,这很多人里不包括李游,她只打算在安全的地方混日子,等一个盖世英雄凭空出现,斩破虚空,救众人于水火。
她更乐意干那种拾拾柴火,捉俩野鸡的活,反正其他人也没指望一个小门散修能干点别的。
在拾柴火的时候,她却巧遇了那道黑影。
那黑影也看见了她,而且停了下来。
那是一团模糊的、不辨身形的东西,李游只能勉强感觉到,那应该是妖魔。
然后那东西就开始朝她狂奔而来。
李游觉得自己倒霉极了,别人遇到这玩意都是一闪而过,怎么轮到她就是大逃杀了。
她丢下柴火疯狂逃命,不知道逃了多久,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片火海。她面前是一座燃着熊熊火焰的民屋,屋前的地面上还有大滩大滩的血迹。
眼前这座似曾相识的屋子,在她模糊的记忆中清晰了起来。
——师父老头是在这里捡的她。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落到灰扑扑的道袍上。
哦……对了,一开始,她不是为了师父才修行的……她是为了报仇。
为谁报仇?
为了……娘亲,爹爹。
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记不清了。
妖魔杀死了他们。
而她甚至没有见到过妖魔真正的模样,故而这恨意只能向外扩散——要杀尽天下的妖魔。
对,她要杀尽天下的妖魔。
这些与原本记忆相冲突的记忆和感情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甚至找不到能够将其前后衔接的片段。
她既不记得在此之前与爹娘在一起的生活,也不记得师父老头怎么把她捡回去的。
只有恨意,连绵不绝的滔滔恨意,如刀刻斧凿一般清晰无比,刺穿了她。
李游只能慌乱地逃离这里,甚至顾不上擦干脸上的泪痕。
她没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还因为出去半天空手而归挨了顿骂。
然而她已经无心去听那些责骂,她的思绪飞到了九霄云外,不太好使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些零星的记忆。
李游挨了骂,自己找地方发呆,嘴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冰糖。
她有些分不清那些记忆究竟是不是她的。
如果是她的,为何会感觉那么模糊又遥远呢,感觉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似的。
她有点想念师父老头了。
老头把她捡回去之后给她起了一个字来着。
什么字来着……?
哦对,微言。
是嫌她平时话太多了。
李游觉得这么嫌她不如直接起叫闭嘴算了,每次一喊她就是“闭嘴”,那样她肯定安静多了。
其实李游现在的话已经很少了——那些名门弟子根本就不搭她的话茬,一直自言自语看起来又会像个傻子,她就渐渐少说了。
重新捡了柴火回来,又要忙着起锅烧水,这种苦活累活当然又轮到了幸运的散修。
李游烧着火,那些有关师父老头的记忆就更清晰了些。
当初老头说什么都不肯教她修道,觉得她心太重,满腔仇恨就算修道也会修歪了。
后来老头看她天分确实卓绝才肯松口,但要她发誓此生道法只用作斩妖除魔护卫苍生之事,不可为私欲所用,不可为权势所用,若违此誓,众叛亲离,死无葬身。
李游有种很莫名的感觉——这赌咒后来恐怕是会应誓的,她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她再清楚不过了。
这种感觉不大吉利,她心想。
李游掏出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护身太极鱼佩——这也是老头给的,心中默念师父莫怪师父莫怪。
老头就是个老顽固,他明明有那么大的神通,日子却过的紧巴巴穷兮兮的。如果不守他的那些劳什子规矩,凭借这些神通,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
李游心头怪怪的。
这个驻地没能安全太久,在一个深夜,那个面目模糊的东西偷袭了驻地,让整片林子都陷入了火海。
她安逸混日子的想法也破产了。
被迫重新流浪的李游只能在野地里游荡,她所在这一层基本上就是一个荒年的投影,视线所及,田里全是杂草,树皮都被人扒光,任何能吃的东西都没有,饿得李游眼冒金星。
游荡的妖魔像野狗一样守在路上等待捕食落单的修士。好在李游也不是什么善茬,手起刀落,把它们通通砍翻了。
饿急眼的李游甚至试图吃这些妖魔的尸体,但是这帮玩意的肉既臭且腐,闻一下能倒把胃里为数不多的食物残渣全吐出去。
血亏啊。
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吃人了啊——
李游的脑子里又突兀地出现了几种『人肉的烹饪方法』,甚至连操作步骤都莫名的熟悉。
见鬼了她怎么会知道人肉的食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