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化身有许多,人们见过他们,但从没想过她们也可能是天师化身,因此从没有记录在册。
但李游一见到就知道,她们也是天师化身。
只不过是人生过得倒霉一点。
她们各自消散,留下或短或长的无人在意的一生。
但李游见到了,李游记住了。
所以她每次出发,都要戴上一兜子糖——说不准就散出去了呢?说不定她们消散之前还能吃到一口甜的。
在独行的路上,她也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国师』。
如传闻中一样,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那位『国师』见了她,问她擅长什么,她答说“刀法”,『国师』大悦,拔刀出鞘,就要与她试试刀法。
刀锋相接,李游惊骇地发现她好像在与一面镜子战斗似的,对方的刀法步伐与自己几乎同出一辙。
好在最后是她棋高一着,『国师』上下打量着她,她也这般打量着『国师』,就好像真的站在一面镜子前似的。
“好刀法,少年人,你叫什么名字。”
“李游,你呢。”
国师一怔,眸光微敛。她收起雕工华贵的长刀,轻笑一声,道:“本官名游,字『微言』,你可以叫我,李微言。”
李游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瞬间面前的国师好像真的成了镜子中的虚影,她清醒过来,竟发现自己端坐在了马车之上,身着华服,身后扈从无数。
此刻她终于惊骇地意识到一件事:她也是天师化身之一。
她实在不愿意承认这么一个现实,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本质也就是一个魁煞域造物。她从马车上跳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夺路而逃。
李游丢掉了除妖司的腰牌和文书,开始四处游荡,她想着,如今她也像除妖司记载的其他化身一样了吗?
她之前见到各种各样的化身时,总是忍不住想,天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正直,嫉恶如仇,爱惜众生,从不视人以尊卑贵贱。
她又如天道无情,视万物如刍狗,嗜杀好战,血债累累。
她贪玩,贪吃,不守规矩,行事圆滑。
她亦讷言敏行,不受六欲所困,道心如石,不可转也。
她既会是亲和热心的『方士』,和光同尘,也会是九天之上的『天君』,雷霆一怒便可叫天地倾覆。
你会想要与她为友。
你会想要与她为敌。
崇敬她。
畏惧她。
亲近她,
憎恶她。
却没想到自己竟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自己就是天师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困扰李游很久。因为她发现,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最惦记的却还是那碗鲜得她舌头都要掉下来的鱼汤。
那么鲜的鱼汤……怎么做的啊,早知道先问到食谱再走了,或者应该打包一份走的。
果然,最重要的问题还是下一顿饭吃什么。魁煞域这破地方吃了上顿没下顿,能吃顿好的实在很不容易。
李游觉得这很不公平,凭什么有的化身要么有自己的神通,要么有自己的领域,她就得苦哈哈的,天天为下一顿饭发愁。
饥饿的忧虑远远压过了她自我认同的困扰,甚至让她开始后悔之前一气之下把腰牌和文书扔了,要不然现在好歹也能回司里混口饭吃。
或许是太想吃东西了,执念影响了现实,让她在睡梦中穿梭到了另一重境吃了几顿好饭。
睁开眼时,她成为了商队的小伙计,随着商队一路南下。她最喜欢经过城镇,每次经过,商队都会停下来四处收货出货,她也能趁这个机会吃吃喝喝。
这一重境的区域大得吓人,一路上所见的山川风景人文风俗都好像真正的人间一般,偶有山匪劫道,随商队的打手们就到前面开道。
领队人很和气,也很负责,待在商队里,倒是过了一段难得安逸的时光。
如果不是李游仍记得自己是谁,她几乎都要感觉魁煞域才是大梦一场了。
商队最终回到了青州,领队先去见东家,他们这帮伙计就忙活着搬货。等到那位东家来清点货物时,李游终于见到了她的真容。
“李不缺。”
但又不是李不缺。
年轻的东家有着一双明亮的瞳仁,跟下人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但又很有些东家的威严,很符合商人八面玲珑的做派。
她在前面清点货物,身后账房就跟着记账,坐在后面年纪稍长的老账房哒哒哒地打着算盘。
有伙计来传话,说老爷子又在家闹了,东家苦恼地拍拍脑袋:“这老钱头也真是的,净添麻烦,我这边还忙着呢,唉。你让人去那个衙门里叫小妙,她管得着住。”
伙计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叫住:“对了,我看厨房今儿是不是买了几只乳鸽上锅蒸着呢,你走的时候带俩只给阿晏和小妙送去。”
李游困惑地歪了歪头。
『阿晏』『小妙』?
在青州待了几天之后,李游四处打听了消息,发现这一重境的情况比较特殊。
在这里,李不缺没有独自离开义庄,也没有被玄真道人带走,她没有成为『白』,而是成为了盈通商行的东家——李老板,像她年少时曾设想过的那样,做生意。
沈晏也不是追缉她的刑探,他们二人早在少年时就已经相识。当时沈晏途径王集村的时候,见到了年少的李不缺。
虽是匆匆一面,沈晏却放不下了,他走出村子没几步,咬咬牙就敢折回去给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送了信物。
李不缺短短这一生里还从没见过这么胡来莽撞的少年。
后来少年成了刑探,与已经小有名气的李老板重逢,李不缺还拿那个信物说笑,沈晏却很认真,说他一定要娶她的。
向来八面玲珑的李老板,面对这个依旧莽撞的刑探,进退失据了。
再后来,他们成亲了。
李游觉得这个版本的故事李不缺做梦都不敢梦。
而且,故事里是不是少了人了。
初五呢?
……
一道闪电穿过脑海,李游忽然间意识到,在这里,她能记清楚沈晏的名字了!
他叫沈晏?
这名字挺简单的她之前怎么就记不住呢?
为了防止自己离开之后就忘记这个名字,她翻出小本,在其中一页写下了『沈晏』两个字。
在盈通商行,李游每天都像个普通伙计一般,干活,摸鱼,干活,摸鱼,干活,下工。一有闲暇,便四处打听东家的消息。
但她始终没能找到竹山存在过的半分痕迹。她还托人去打听了禹州柳家的二公子,得到的消息是:柳家并没有什么二公子。
是他的存在还没有公之于众呢,还是真的没有这个人?
李游决定自己去找。
她按照自己的记忆去找禹州城郊的别院,结果是空空如也。
柳家的确只有一个儿子。
这一重世界里没有阿竹。
李游想了想,或许正是因为没有第一个尸傀,李不缺才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鬼修,不再钻研此道,也就没有参与劫法宝死里逃生。镇魔杵与她无关,因此老钱用镇魔杵救回钱小妙也就没那么不可接受。
但……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沈晏明明是在火烧玄真洞府之后,怎么会在年少时就遇见呢?
最终她将此归结于魁煞域的扭曲。
除此之外这一重世界几乎就是一个翻版的现世,来到这里的人甚至可能会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世。
李游从来没有在任何文书中见过这一重世界的描述,她也不急着离开——因为她知道,无论她想不想,只要醒了就不得不离开了。
在那之前好吃好喝搓几顿才是要紧事。
李游随时随地把自己的兜揣得满满当当,寄希望于醒来之后也能把这些东西带回去。
但不幸的是,没有。
一觉醒来,兜里空空如也,李游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