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朱焰安排好侧殿事宜,便转身入了大殿,一进门就看到几位长老簇拥着初代大长老乘黄,立在大殿中央,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乘黄是上古妖兽,又是上代山神在世时,山中十二护法之首,也是现在山中仅存的护法。当年就是他带领凡间诸妖,投奔到次焰山。
开掘孤山玉,立天枢长老院,与九霄天宫结金契,同冥界地府通幽驿。更持玉牒同老山神一道,遍访神界山海,交好八荒诸域,缔结盟约,同守神脉。
若不是他,地处神界偏僻一隅的次焰山,可能早已沦为焦土荒丘,又怎有今日繁华盛景。
故而这乘黄在山中地位很高,连朱焰都要给三分薄面。自从上代山神化归天地后,他便隐居山中,很少抛头露面。
“老朽若是再不来,山主大人莫不是要开山门笑迎八方客了?”乘黄身形瘦削如枯松,撑着一根松木拐杖,眼神却是仍然犀利。
朱焰广袖垂落,语气恭敬,眉宇间自有山岳之重:“您是为了小七而来?”
“老朽是为了那凡人。”
话音未落,朱焰已行至阶前,左手轻托乘黄嶙峋的肘骨,将他引至首座金丝藤纹榻。待那袭白袍落定锦垫,方稳步折返殿上主位。
“诸位也都坐吧,今日事,怕是三言两语说不清的。”朱焰挥手已在诸妖桌前摆上茶盏,准备迎接长老们的“规劝”。
“山主,次焰山万年来,从没有凡人进入。当年老朽带众妖入山,就是因为看不下去他们在凡间受人折磨,特意央求老山神以神脉做结界,我们再也不出去,凡人也休想进来造次。”乘黄紧紧将拐杖捏在手中,一下一下杵着地面,“您可倒好,把贼人引到家里来了?”
朱焰暗暗心疼地望着他杵裂的地砖,表面淡定,声音清冽:“黄老,那不是贼人,那是小七,是山中的狐妖啊!您莫不是忘了,他的妖术还是您教的。”
“老朽没糊涂!自然忘不了七殿下!”乘黄不顾他打出的感情牌,仍是面无表情,“可是七殿下如今在山神殿闭关,您若说带回来那个若是七殿下,那山神殿里躺着的又是谁?”
“这您也知道了?”朱焰当初离山时,特意叮嘱了他们不要声张,就是因为怕这些老古板知道,定要来耳边烦扰。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乘黄隐居多年,心如止水,今日朱焰竟难得在他眼里看到了怒意,可见是真的动气,“您以前偏听偏宠,老朽都略有耳闻,左右无伤大雅,也就不愿来惹您的嫌弃。如今凡人入山,是影响山中诸妖生死的大事,老朽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来与您理论清楚!”
“黄老,他是凡人,可也只是个少年而已,一点法术都不会,连话都说不清。风吹草动都能把他吓破胆,您又担心他什么呢?”朱焰语重心长地解释,生怕哪句话说重了,把他气死在山神殿,惹来老山神降怒。
“养虎为患!他今日只是个稚子,明日保不准吃了什么仙丹神水,打通经脉,便起了贪欲,开始在山中杀妖取丹妄想修炼成仙。这样的人,您在凡间见得还少吗?!”
“黄老,您别急,喝口茶,巴青,拿些清凉去火的糕点来。”朱焰看着他扶着胸口,自己也跟着提心吊胆,“我敢用神脉作保,小七不管轮回转世多少次,都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他什么品性,您在山中也是知道的,不过是调皮了些,可天性纯良......”
“情人眼里出西施,老朽可没看出来他哪里纯良。”乘黄冷哼一声,连咳好久,“无妨,不用扶,左右老朽一命归西,随老山神去了,也没了人碍山主大人的眼。”
“黄老说哪里话,来人,给黄老多撑几个软垫,总拄着这拐杖多硬,快,快放到一边去。”朱焰面色温和,任他吹胡子瞪眼也不恼。
青鸾坐到乘黄身边,给他轻拍后背,继续向朱焰问道:“山主,就算他不会对山中妖精不利,可以后呢?以后您有什么打算?他若一直在山中,那小七如何醒来?”
“凡人寿短,不过几十年。他这已经是最后一世,待他寿终正寝,小七自然会回来。”
“几十年是滚滚红尘磨寿元,可山中都是神迹,难保他不会受影响延寿。”
“我已经派人去山外给他准备凡人吃食回来,我也会亲自看护他,直到小七回来。”朱焰手指沾了茶水,在桌案上随手划着,声音有些凄凉,“几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山主可真是思虑周全。”乘黄缓过劲来,有气无力但仍是使劲抓着软垫一角,梗着脖子反驳,“等他几十年,最后结果还不是为了七殿下回神。何不现在直接杀了他,今晚便可为七殿下接风洗尘。”
“黄老......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不是您带诸妖进山时,亲口说的么?”朱焰微微睁大双眸,看上去略有讶异,“天下万物,生而平等,他并没做错什么,我们若是就这样夺了他的生命,那与山外不分青红皂白,大肆虐杀妖族的凡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呵,千年不见,山主如今真是好口才。”乘黄被他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胸膛起伏,呼哧呼哧像一个破风箱。
朱焰乘胜追击:“而且当初他下凡时,冥府就嘱咐过,不可破他因果,生死都不可干涉。当初我眼睁睁看他死都不能出手相救,如今更没有亲手杀了他的道理。”
“山主不能动手,不代表我们不能动手,您怎么知道他这一世的因果,不是我们呢?”黄老抓住破绽,眼神犀利,“若他注定是死在山中,那是不是山主也就不会管了?”
不等朱焰说话,黄老便掐指开了阵法,大殿中央出现了一圈圈波纹,一片金色的树叶像一片孤舟,飘荡在水波中,无依无靠。
妖风起,金叶飞到半空,逐渐放大到一人高,原本平滑的叶片上,脉络逐渐清晰。可未等众人看清,叶脉忽然裂开,金色的树叶瞬间破碎成千百片干枯的叶片,落到了水波里,化成了星粉。
“他在凡间的命格都是这样的,看不出走向,也分不清因果,更没有办法改命。所以......”朱焰伸出手掌,接了一片纷飞的枯叶在手心,揉搓着上面灼烧后的纹理,“只有等。”
“等?等多久?你把他接进山里,他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他的因果?!”
几位长老也都纷纷开口,担心山中有凡人坏了风水;怕朱焰一意孤行惹怒了老山神;或是怕凡人胡七将凡间怨气、恶气引入神山...
“黄老,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朱焰知他固执,不达目的今日是不会离开山神殿,自己心思早已经飘到小七身上,不愿与他们纠缠,“您给我一百年,这段时间我会日夜不离看着他,绝对不会惹出是非。等时间一到,他若寿数未尽,我亲手送他上路。如何?”
“三十年,足够他活了。一个凡人能踏足神界,便是让他活一天都应感恩戴德。”
“八十年吧,八,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