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和子期并肩走在回廊里,她走了一段,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王磊和章振被安置在何处。她正要开口问,子期像是已经猜到了她的念头,侧过头说了一句:“跟我走,我带你去。”
他走在前面,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被雨淋湿的竹丛,在一排灰砖砌成的客房前停下。张奉正带着几个小厮守在廊下,见了毕扬,站直了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做事做惯了的沉稳:“掌门。”
毕扬看了看那排关着门的房间,问:“都安置好了?”
张奉点了点头:“两位大人分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房里了,这里原是给远道来客预备的客房,里面的物件都是齐的,也提前打扫干净了,一日三餐也会按时送过来。”
“看守的事交给弟子做就是了。”
“为了稳妥,弟子亲自守在这里,没有换过别人。”
毕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难得他想得如此周全。
“辛苦了。”她说完,朝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先开章大人的门吧。”张奉应了一声,转身推开左侧那扇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毕扬迈过门槛,子期跟在她身后。
章振靠在椅子上,姿态有些松散,像是坐久了又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的衣袍还穿着昨日那件,领口微微散开,头发也散了几缕。他看见毕扬进来,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毕扬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了张奉一眼:“把王大人也请过来吧。”
片刻后,王磊被人扶着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章振还差一些,大约是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步子也慢。他在章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毕扬,又看了一眼子期,什么也没有说。
毕扬往前迈了半步,朝两人行了一礼,那礼不算深,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想好要说的话的郑重:“把两位大人安置在此处,是因为考虑到前几日的情形尚未完全平稳,为了确保两位大人的安全,不得不暂时委屈二位。但也绝不会亏待二位,有什么需要,只管跟门口的弟子吩咐,能办的他们会办,办不了的,他们会来告诉我。”
章振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点像是已经过了劲的疲惫:“没有,扬儿,你我不必如此生分,我能理解。”
“什么时候能走?”王磊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比章振低一些,却带着一种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的耐心。
毕扬看了他一眼:“还要过两三日,我知道大人在担心什么,二位大人的府上,我已经送去了书信,告诉家中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王磊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像是在心里那根线终于被扯到了极限:“为什么要过两三日?朝廷里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出了什么事谁担着?”
毕扬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知道王大人身居要位,责任重大,但事已至此,这已经是最快的方式了。不如趁这几日把身体养好,回去处理要紧事时也事半功倍。”
王磊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像是那些话没有落进他耳朵里。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边角才冒出来的冷硬:“我现在就要离开,你能把我怎么样?”
子期从他身侧向前迈了半步,耐着性子说道:“如果之前在盟会上,不是扬儿将父亲带走,父亲觉得自己能安然从那里离开么?”既来之,则安之吧。”
王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一把被擦亮的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目光后面慢慢收紧:“你知道什么?军需、赈灾、土地,哪一样不是从我手上过?你不在朝中,不知道这些事情的重要性——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我晚回去一日,焉知这个官位还在不在?况且你的科考成绩也要出来了,我还要替你运作,这些事哪一个能耽搁?”
子期听他讲完,语气依旧平着:“我正打算告知父亲,我不回去了,科考之事,原是母亲生前的嘱托。既然已经考完,我也算了了她的心愿,给父亲交个结果,至于做官……”他停了一下,“我没有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