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两个弟子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指向最边上那个还没完全从地上爬起来的人:“是他!是他煮的粥!”
那人坐在地上,衣袍上沾了灰,头发也散了几缕。
他没有推脱,只是抬起头看着毕扬,声音还在发颤,却没有移开目光:“掌门,粥是我煮的,可我一直谨慎认真,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岔子,不知道掌门为何如此生气……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毕扬站在门口,看着他,像是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直的线,隔了片刻,声音平稳了一些,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正在重新安静下来:“你叫什么?”
那人低着头:“弟子叫刘安。”
毕扬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风吹过她身后的门,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没有吹散灶台上那层薄薄的面粉,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刘安,像在掂量什么。
“你当时煮粥,从头到尾,怎么做的。”
刘安喘了口气,像是总算等到一句可以回答的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说道:“当时弟子正在备午饭,灶上还炖着一锅白粥,是中午剩下的,后来有个弟子过来说,掌门那边要加一份吃食,弟子想着,白粥是现成的,热一热就成,又炒了两个菜,赶着弟子送过去。”
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目光在灶台边扫了一圈,然后快步走到墙角那只半人高的陶缸旁边,伸手掀开缸盖。他弯下腰,从缸里舀出一勺粥来,粥还是温的,冒着一点极淡的热气,米粒已经煮得化开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端着那勺粥,转过身看着毕扬:“掌门,还剩了半缸,您看,这是我煮的粥。要是真有问题,我喝了便是。”他说着,将那勺粥送进嘴里,咽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放下勺子的时候,还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毕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两个弟子身上。两人还站在原地,比方才站得更直了一些,却没有人说话。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备饭?你们也在这,为什么不帮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目光低垂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脚底下的石缝里慢慢往下沉。
毕扬走到刘安面前站定:“你说。”
刘安侧过头看了那两人一眼,像是那些话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说。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
“他们当时不在,只有我一个人,因此是我在弄。”
毕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两个弟子身上:“去哪儿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终于开了口,声音发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掌门,我们……”
他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一个能把话说圆的字。另一个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接着第一个也跟着跪下了:“掌门,是我们糊涂,那会儿躲清闲,去……去喝了点酒,想着还没到备饭的时辰,就偷了个空。”
灶膛里几块余烬还在发出暗红色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是正在熄灭的火星。风从门外吹进来,拂过她的衣袍下摆,又穿过灶台,将那层薄薄的面粉重新扬起一小片,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刘安站在一旁,手里的勺子还悬在缸沿上方,没有放下。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弟子低着头,像两截被风吹弯了的枯枝,没有再动。
毕扬的目光从灶台上收回来,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来拿吃食的人,是谁?”
刘安没有犹豫:“是张五,他当时过来说完就在这等着,等我都弄好端了食盒便走了。”
毕扬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还跪在地上的弟子:“你们俩,去把张五给我叫过来。”
两人连忙站起来,其中一个连衣袍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拍,转身就往外跑。
片刻后,十夕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子期也到了,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厨房门口。
去喊人的弟子跑了回来,步子比方才快了,却带着一种慌乱,像是路上已经想过几遍该怎么说,到了嘴边还是没理清楚。
他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声音有些紧:“掌门,没找着人。”
毕扬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像是一块石头从手里滑落下去,落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还在往下落。
弟子像是怕她不满意,又补了一句:“他平日里就在门口打扫,有时候在后院廊下歇脚,弟子去这两个地方都找过了,没见着人,问了旁人,旁人也说今儿没瞧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