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挽帝锦 > 第83章 浮生如幕

第83章 浮生如幕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座白帐里,流光鲛纱潋滟如水波,一重一重虚掩美人妆。

宝珠屏退了侍女,将软巾浸水打湿。

坐在床榻边缘的人蓬头垢面,泪痕半干,嘴角却微微扬起。宝珠擦干她的手,又取来轻纱缠在她的颈上,掩盖方才上吊勒出的青紫淤痕。

从头到尾,她都静静坐着,睫下清晰明亮。

做完这一切,宝珠特地从一只精美九色鹿纹螺钿盒中取来贝骨梳,为她轻轻梳理长发,一下一下,动作温柔谨慎。

“南穆王与无忧世子到。”

值守侍女高声提醒,一手为来人撩起帐帘。

悬于帘后的流光鲛纱迎风,一刹那,乌黑长发拖曳,榻上的人别过脸,一片明亮微喜的眸光穿透了烛火昏黄,投进他的怅望里。

“父亲,你们已商议完了?”

若有双烛堂前照,再见佳人笑色娇……南穆王凝重神色被这一眼撼动,双腿重得无法跨进半步,在病终返照的那个黄昏,他的结发妻子也是这样坐着,青丝梳光,眉目含笑。

这么多年了,他总是记得那个黄昏,落日里大雁南归,浮云一丝一丝,风吹得也慢,一丛修竹沙沙淅淅,桌子上还有燃烧的香,一截一截断得人肝肠寸断。

他和她并坐在小院里,就一直并排坐着,没有人说话。

就像现在,他仍然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好满身僵硬地站着,任由流动鲛纱把他网在一层朦胧麻木里。浮惘铜镜空相对,盼借朝暮望水影,其实自元阳降生那日,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很像她的母亲,如今一帘之隔,恍如隔世,曾经娇美的脸已血肉翻烂,怖如厉鬼,是他的元阳啊……万般滋味鼓涌到喉咙,将五感剥去,南穆王眸光沉鹜,整个人一丝未动,耳畔却听到一股含糊不清的嘶吼,就像一头老死的病兽在哀嚎——一时竟恨不得杀死两朝使团所有人。

他从来中庸厚道,考量当今皇帝的江山社稷,考量元阳的锦绣安乐——唔,他记得那天阮梨好好把元阳托付给他,但此时,她脸上一刀一刀错裂伤痕比千夫所指更杀他。

明明这世上,阮梨留给他的很少,七八分似她的女儿元阳是一个。那一帘流光鲛纱后,元阳同样目光轻凝,久久望到他,渐渐抹成哀郁。

“你……”

一时哽咽,竟拼白不出半个字,南穆王突然惨烈地笑出声,抬手指了指,又不堪重负地放下,怪谁呢?怪自己。从前低头扮马,年幼女儿就坐在他肩头吹动风车,笑得天真可人……原来打马荒原,越过寒暑,逃不过天命催人,做得满堂喝彩的天子客,做得扬名四海的裂土王,到头来,一生中最要紧的女人留不住,也护不住她唯一女儿,他最终还是成了阮梨口中常笑的骗子——

哟,你这粗蛮泥腿子,看不出来,居然这么本事。

因骑马崴脚的郡主阮梨撑坐在地,咬唇一笑,任由他这个泥腿子为她驳骨正位,盯他的眼神就像热辣烧红的钩子,把他憨厚年轻的脸都烫痛……一段走马重影就像一群扑朔的蝴蝶,纷纷扬扬穿胸而过,把他鬓发冲白,刮出一道道痛苦沟壑。

“父亲。”

一句父亲再次将他拉回,南穆王蓦然痛快一笑,咽下万分悲苦:“好,就这样,就这样。”一瞬间,他苍老得不像个壮年王爷,肩背压得孑孓,“元阳,照你意愿,我已应允无忧迎娶你,你……”

你若是可以恸哭就哭一哭罢,但他说不出来,又怕她痛楚难止:“父亲现在过来是告诉你,春京急谕召回,父亲即刻就要启程回去。”

“是,父王。”

可怜她还是那样乖巧,一声不吭,连哭也没有,南穆王久望一阵,满眼胀红几乎滴血,一腔窒痛缄在喉咙里,她不肯哭,也不当着他的面哭,可怜她没了母亲……若是可以,她本该伏在母亲膝上恸哭一场,他对不住她,也对不住结发妻子。他做了丈夫,也做了父亲,世上最好的妻子与女儿都教他得到,为什么窃去她们的平安喜乐?对了,无忧,她既然爱他,就要将他得到,他为她做得到这件事了,要她得到她欢喜得到的,犹如宿命。

所以天意弄人,不外如是,南穆王哀怜地凝视着元阳,笑容苦痛。见他满心伤怀又不肯走,宝珠及时撩起纱:“王爷请。”

南穆王脚步一晃,慢慢走进纱后,抬起手却怕挨痛了她,又把手背回身后,恢复一片沉稳模样:“一切有父亲处置,女儿安心。”

只言片语重于泰山,又落似鸿毛。元阳一眼触及他微白凌乱的头发,她记得他总是梳得一丝不苟,为他拨开了那一丝白发:“父亲,万事小心。”

“元阳安心,且安心。”

一旁的宝珠听得鼻头一酸,藏泪时瞥到帐子外一直未动的身影……世子殿下?她心里咯噔一下,双手抠着贝梳,惴惴不安地看向一隅。梳妆台上,那只九色鹿纹螺钿盒还在闪闪发光,唯独重新送来的长镜一片沉默,黄昏时,满地碎片也这样沉默照影,她不由得瞥向与南穆王依依惜别的元阳,当时,她和世子殿下冲进帐中,只见上吊寻死的郡主——

一袖抽开的鲛纱高高扬起,“呲啦”一声,白绫曳地。

人影摔落怀中,独孤无忧一手接人,一手忙探鼻息,赶来的宝珠匍匐在地,惊惧得大哭。

好在怀里的人呛咳两声后,又醒转过来,只是眼神无光:“为什么救我?”

蓬乱长发沾在手指上,就像一把麻乱的心绪,独孤无忧眸光颤动,不敢去碰那一张脸。昨日娇美的脸此时血肉烧出可怖黄水,痕如裂沟,唯独一双空洞眼睛没有泪。

他心头一酸,轻轻拈开伤口上的发丝,嗓音低哑:“难道让你去死?”

元阳直勾勾地望住那一匹鲛纱,薄暮的尘降落在一丝黯光里,将一切生气抽空。她唇上皲裂出干涸褶痕,每吐一个字都用尽力气:“现在同死了有什么分别?”

独孤无忧眼睫垂坠,只觉双手沉重得抱不动人。他慢慢弯下腰,像小时候安慰人那样靠拢了她的额头,轻声呢喃:“别说这种话。”

此时,窝在怀里的人终于默默哭出来,滚烫眼泪四处横流,砸在他的手指上。扑跪在地的宝珠亦泣不成声,揪着裙摆哽咽。这种悲苦情形叫人难捱,独孤无忧眸光触痛,把元阳小心抱放在榻上,然而她揪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一直凝望着:“你愿不愿意娶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