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忍不了,他面无表情询问:
“……你在干什么。”
正在往身上穿外套的陆无瑜,动作顿了一下,接着理直气壮:“穿衣服啊,看不出来?”
楚沉泽指尖微动,很想把剑从腰带上抽出来,但一想到这可能是天才的怪癖,生生忍住:
“……为什么突然穿外袍。”
陆无瑜咧嘴,一边扬起一个灿烂至极毫无阴霾的笑容,一边继续扣扣子:
“因为你刚才冰冷的气势太强了,冻得我身体凉凉,加件衣服不行吗,冰山哥。”
“…………”
这已经是楚沉泽从醒来之后,不知道第几次沉默。
他总觉得,这是陆无瑜的反击。
他甚至能想象到陆无瑜此刻没有说出口的话语:你不喜欢我叫窝宝,那宝贝儿和冰山哥你喜欢哪个称呼?
不行吗,冰、山、哥?
这个称呼……好嘲讽。
沉默,是现在的楚沉泽。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憋成内伤。
如果放在万剑宗,他此时恐怕已经拔出绝渊剑来,直接跟对方打一场擂台战,起手至少一个万剑归宗。
陆无瑜瞥见楚沉泽的手指在剑柄上蠢蠢欲动,知道自己快要把窝宝挑衅炸了,两手举起投降,补救道:
“错了窝宝,你其实一点都不冷,我只是突然觉得这风儿有点微凉,你知道,换季的时候要注意保暖……”
没人知道楚沉泽此刻内心的想法,只知道他深呼吸一口,手掌已经握上了剑柄。
说时迟那时快,陆无瑜从储物戒里扯出一件毛绒绒的黑色大氅,在楚沉泽拔剑之前,披在了他身上。
将他的肩膀牢牢裹住,根本抽不出剑。
突如其来毫无恶意的“偷袭”,让楚沉泽脑子停止转动了一瞬。
趁他愣神之际,陆无瑜召出一架形似仙鹤的巨大折纸,单手抱着他飞上仙鹤背。
纸仙鹤灵活地张开翅膀,载着它背上的两人飞向高空。
楚沉泽顶着张淡漠的脸,陷在大氅柔软的毛中,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回过神来,心情很是复杂。
陆无瑜坐在他旁边,一改刚才的不着调,体贴地替他理了理大氅的边角:“玉魂山脉黑铁狼王的腹毛,最是柔软保暖,色泽很漂亮……勉强配得上我的窝宝。”
说着,凑近了楚沉泽的耳边,笑得狡黠,但语气温柔:
“这上面风大,你又余伤未好,若是受了寒,伤上加病……我要怎么给万剑宗交代。”
楚沉泽眼神透出轻微惊疑和茫然,好似还没适应刚才还如此欠揍的人,突然语气就……像是换了一个性格?
说实话,这种他从未听过、但总觉得怪怪的话语,令楚沉泽不由得把大氅裹紧。
这句话既没有奇怪的称呼,又没有任何的嘲弄,按理来说应该没问题,但还是感觉好怪。
是我跟不上时代了吗?
还有,他好歹是个金丹后期,就算现在伤还没痊愈,身体素质也不至于差到吹点风就感冒……
等等,既然怕他感冒,那为何昨晚连床被褥都未给他留?
陆无瑜见此,不继续逗他,轻笑一声:“你这什么表情……好了,继续讲吧,你说你在宗门内库里遭到了暗算,然后呢……”
楚沉泽重新回忆,但最开始回忆时的糟糕情绪被陆无瑜这么一打岔,也连贯不起来了,于是捡重要的说:
“我的主剑绝渊放在器堂保养后,便去库房用贡献值兑换一些保养材料,具体材料我之后会写给你。”
“要说被暗算时……我周围只有那些保养材料和五处被提前布置好的阵法,每个阵法节点上都栽种着植株……”
按记忆将那五处阵法和植株画给陆无瑜看过之后,楚沉泽接着道:
“这些东西我都能大致推算出用途,若只有这些,他们困不住我。但当时那些内鬼布杀阵所用的植株,都被浸泡了两味其他灵草的汁液,导致我无法调用灵力。”
作为举世瞩目的第一天骄,六边形战士楚沉泽,有着强大的天材地宝辩识能力和记忆力。
他在意识到被暗算的同时,就察觉出了那些植株的不对劲,并瞬间将那缕奇怪的味道对应上了。
“那两味灵草,是从一个名为「百煞」的秘境中偶然采得,我从未在任何典籍上看过关于它们的记载,只知道它们被实验出具有大量灵力,因此被暂时称作满草与盈草。”
“当时情况紧急……”
说到这里,楚沉泽可疑地顿了一下,手指抓上大氅披肩的部分,把自己又裹了裹。
黑色的狼毛大氅,衬着楚沉泽修长有力的手指,如同一件艺术品。
陆无瑜还兴致勃勃地等着听接下来的故事,见他停住了,疑惑地往那边凑凑:
“怎么不继续说了?”
楚沉泽声音从狼毛中传出,显得有些沉闷:“我为了破开杀阵,把那些沾染了满草盈草汁液的植株,连同我身上带的那一堆保养材料,都给吃了。”
他语言中没有自己当时是如何地狼狈,又是何等地撑着最后一口气,以爆体而亡的决心将灵草吞吃,只这寥寥数语便概括了整个危机四伏的过程。
“了不起!”
楚沉泽都已经准备好接受陆无瑜的嘲笑,但没想到,身边的人用一种真挚到听不出丝毫虚伪的语气大声赞扬,虽然内容着实很像阴阳怪气: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就喜欢你这种冒险精神!”
说着说着,陆无瑜就开始图穷匕见:“对了,那两种灵草你们库房还有吗?给我整两株?”
他对那俩有很大概率能把人变成打窝至宝的草非常感兴趣。
“……”
楚沉泽张了张嘴:“没有了。”
若是还有,那他肯定醒来第一时间就让师尊严格管控。
啊?那岂不是暂时还是只有楚沉泽能用来打窝?
眼见面前男人流露出肉眼可见的失望,楚沉泽知道这两种灵草是破局的关键,于是补充说道:
“「百煞」秘境三月后会再度开启,作各宗试炼之地,我有进入资格,我会去找。”
宗门之间常有切磋比赛,最常见的就是将各宗优秀弟子送进一个危机重重的秘境中,最后统计出秘境后各宗弟子的收获,包括灵丹妙药、仙花珍草、灵兽内丹等,计算积分。
价值一半积分的收获需要上交给各自宗门,毕竟秘境的传送、修缮都需要宗门的费心费力。
虽然不提倡弟子间自相残杀,但一入秘境,便生死有命,除非大规模恶意杀戮,其余情况外面的宗门大佬们都不会干涉。
可谓是平日里,不被允许随意杀害同僚的各宗弟子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最佳选择。
“三月后?哪种规模的宗门大比?”
陆无瑜打了个哈欠,躺倒在纸鹤上,望着蓝澄澄的天空。
他在回忆,自己以前推脱的那些活动,有哪些是这种宗门大比形式的。
因为懒得去应付无数大小宗门之间的尔虞我诈,他从来不出现在那种场合,一般都是在活动进行期间,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钓鱼。
楚沉泽回答道:“修真界前二十的宗门皆有资格参加,每宗固定四百人,进入秘境的骨龄限制为两百岁以内,修为筑基以上。”
修真界的人寿命都随着实力增长而增加,两百岁在修真界依然算年轻人的范畴。
按常理来说,一个人若有中上天赋、修炼合理,那常常三四十岁就能步入练气五、六层。
若再加上一些机缘,百岁前筑基已是不易。
一两百岁的筑基,在众多宗门中都是绝大部分。
而楚沉泽,年仅二十,已是让无数修真者望而生畏、终其一生无法触及门槛的金丹后期。
这也看出这一代“天骄第一”的含金量。
此时纸鹤已经逐渐接近天衍宗迎接新一届弟子、五主殿之一的昭明殿殿前广场。
为了维持秩序和安全,这处空域只允许各殿长老和管事飞行,或者乘坐记录在案的飞行法器。
金丹以上的弟子也可以,但到了这个实力,天赋上限依旧没到顶,还保留着弟子身份的终究少之又少。
空中晃晃悠悠地飞着御剑的、踩符的、坐仙鹤的、乘飞舟的,看见陆无瑜标志性的纸鹤后,不少长老总管好奇地探头多瞅两眼。
真是稀奇,今天陆无瑜的纸鹤上怎么多搭了一个人……
有点眼熟,不确定,再看看……
这这这不是万剑宗宗主的首席亲传楚沉泽吗?!!!
隔壁万剑宗出了这么个未来五十年至少元婴、百年有望化神、甚至千年内有可能进入合道的天才,他们大部分都对此有所关注。
一时间,就有两位踏空而行的长老在空中踉跄了一下,三艘飞行法器轨迹紊乱了一瞬。
有些常年家里蹲,或者道行不够来蹭飞行法器的管事们没见过楚沉泽,但他们意识到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于是小声询问同行的其他人:
“谷长老,他是谁啊?”
“你知道各宗大比每次都是魁首,那万剑宗的大师兄吗?就他,楚沉泽。”
“啊?!万剑宗主的亲传?!传言连合欢圣女都倾慕的人物?他怎么会在我们的入宗大典上?!”
“我也想知道啊!”
最重要的是,楚沉泽,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天衍大师兄——陆无瑜的纸鹤上?!
万剑宗打过来了?!
还是陆无瑜要抛弃我们这群可怜的天衍孤寡老人跑去万剑宗?!
还是陆无瑜终于下决心要助天衍吞并万剑,于是提前绑架了万剑未来剑尊宗主?!
面对如此多天衍宗中流砥柱的炽热视线,万剑首席楚沉泽面上波澜不惊,瞥一眼躺着没声的陆无瑜,随后眼神冷淡地扫过那些目光炯炯的强者。
手指松开狼毛大氅,扶上腰间挂着的那柄失了剑鞘的剑。
他知道,天衍和万剑向来不对付。
既然陆无瑜没有半点想替他解围的意思,那恐怕自己得脱层皮才能——
“介绍一下,楚沉泽,是我带来的人。”
刚刚还平躺着的陆无瑜双手撑坐起来,像是没注意到周围古怪的眼神,拍拍楚沉泽肩膀,对着周围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长老管事们一下子恢复和蔼可亲,跟陆无瑜寒暄:
“原来是客人啊,麻烦陆师兄了,今日食堂有特供餐食,你们想去的话我做主请客。”
“哈哈!无瑜,就属你最有品位!你旁边那位万剑宗的楚沉泽小友也不错,一表人才,万剑宗有他倒也是走运。”
“无瑜,我这里得了一盆鲛泪砂,漂亮得很,你看看你和楚沉泽喜不喜欢,喜欢的话,记得有空了来我这儿拿一袋再走!”
“我们陆大师兄今日可得好好露个脸,不知多少弟子期盼着能瞻仰一下陆大师兄的英姿,更别说……若是再加上楚首席,真是难得一遇的奇观。”
可不算奇观嘛,谁能想到在天衍宗的入宗大典上,居然还有可能看见万剑宗代表之一的楚沉泽。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荡然无存,长老和总管们,甚至还夸赞起楚沉泽。
简直就像突然变成了楚沉泽的亲友。
楚沉泽本以为会有场冲突,没想到场面被陆无瑜一句话就牢牢把控住,于是将手从剑柄上垂下。
陆无瑜在天衍宗的地位果然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