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我转头看向他:“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他们引出来,现在让我离开?”
“我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是你。”
“这句话没有起到安慰作用。”
维奇走到门边,检查外面的情况:“他们多久会到?”
“已经到了。”巴利兹说。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整座建筑震动了一下。
不是爆炸,更像某种大型设备降落在屋顶。灰尘从天花板不断落下。
紧接着,所有出口的指示灯同时变成红色,存储区的金属隔离门开始自动关闭。
维奇冲出去,用手撑住正在下落的门板。
“快!”
巴利兹抓起运输箱旁的武器。
过去的我却仍然站在终端前。
他取出数据模块,开始复制清洗前模板索引、运输记录和刚才的通讯内容。
“你在干什么?”巴利兹问。
“拿证据。”
“他们会远程封锁数据。”
“所以要快。”
进度条向前移动。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四十二。
隔离门已经下降到维奇肩膀的位置。
他咬着牙,用身体支撑住门板:“索!”
“快了。”
“现在!”
百分之七十一。
建筑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那些人并不急着冲进来。
封锁已经完成,里面的人无处可逃。
百分之八十六。
巴利兹举枪朝天花板开火。子弹击中隐藏在上方的控制线路,隔离门短暂地停住。维奇趁机将门向上抬了一点。
“走。”巴利兹对过去的我说。
“数据还没完成。”
“我留下。”
维奇立刻转头:“不行。”
“你撑不了多久。”
“那就一起走。”
巴利兹没有回答维奇。
他走到过去的我身边,拔下尚未完成传输的数据模块,塞进他的手里。
屏幕停在百分之九十三。
“还差一点。”过去的我说。
“已经够了。”
“最后的授权执行记录不在里面。”
“那就以后再找。”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不太成功的玩笑,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未必还有以后。
墙壁另一侧传来切割声,高温沿着金属板边缘形成一圈明亮的红线。
巴利兹将过去的我推向门口。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有人一边清洗你的身份,一边又要重新找到你吗?”他说:“活下去。”
过去的我抓住他的手腕。
“你呢?”
“我留下等他们。”
“然后被杀?”
“也可能杀了他们。”
“你真的很乐观。”
巴利兹笑了一声:“我还有剩下的药剂。”
过去的我看向地面。
那些透明容器看起来已经全部被倒空。
巴利兹却用脚踢开运输箱底部的一块金属板。
夹层里还有一排未经处理的原始药剂。
“你准备做什么?”
“这里以前是医疗物资转运站。”
巴利兹指向墙壁后方。
“地下还有一套没有拆除的气体输送系统。”
维奇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原始药剂没有经过稳定处理。”
“我知道。”
“扩散以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他们也不知道。”
巴利兹看向那面已经被切开一半的墙。
“所以他们会进来。”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逃走。从带着具有追踪标记的药剂来到这里开始,他就只准备做一件事。把那些躲在运输线路后面的人引进来。
然后,与他们一起留在这里。
“巴利兹。”维奇叫他,声音不大。却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近乎请求的语气叫这个名字。
巴利兹转头看向他。
“你说过会和我一起走。”维奇说。
“我现在不想走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为什么不是?”
巴利兹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温和。
“你以前替我决定过很多次。”他说:“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停下,什么时候躲起来,什么时候跟着你离开。”
“你当时不清醒。”
“我现在很清醒。”
维奇撑住隔离门的手臂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门板太重,至少不完全是。
“所以让我自己决定一次。”巴利兹说。
存储区的墙壁终于被切开,一道强光从缝隙外照进来。
巴利兹抬枪对准那里。
“带他走。”他对过去的我说。
“我?”
“维奇不会自己走。”
“我也不会替你照顾他。”
“随便你。”
巴利兹的视线仍然停在维奇身上。
“只要别让他现在回来。”
维奇松开支撑隔离门的一只手,向巴利兹伸过去。过去的我抓住他的手臂。
“放开。”
“来不及了。”
“我让你放开!”维奇转身朝过去的我挥拳。
过去的我偏头避开,膝盖撞向他的腹部。维奇的身体弯下去,失去支撑的隔离门再次向下滑落。
“你可以以后再杀我。”过去的我说。
过去的我拖着维奇从门下钻出去,巴利兹仍然站在另一侧。
门板完全落下以前,他最后看了维奇一眼。
没有告别。
也没有说那些通常应该出现在这种场景里的话。
维奇向前扑去。
金属隔离门在他面前彻底关闭。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门板上。
“巴利兹!”
里面传来第一声枪响。紧接着是第二声。
随后,整座建筑内部响起尖锐的警报。
过去的我拉住维奇:“走!”
维奇没有动。
“你想让他白死?”过去的我说,冷酷得令人牙痛。
这句话终于使他转过头,过去的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东西。
像是某一部分意识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于是暂时停止了运转。
两人沿人员通道向紧急出口跑去,身后的警报越来越响。
空气中逐渐出现那种熟悉的甜味,原始药剂已经进入气体输送系统。
紧急出口就在前面,过去的我一脚踢开门。
两个人冲出建筑。
外面停着几辆没有任何标记的装甲车,负责封锁外围的人立刻发现了目标。
枪声响起。
过去的我拖着维奇扑向墙后。下一秒,转运站内部发生爆炸。
不是足以摧毁整座建筑的大型爆炸,更像是大量压力容器在同一时间破裂。
所有窗户向外炸开。
乳白色雾气从建筑内部涌出,很快将刚刚冲进去的人吞没。
他们没有立刻倒下,最先出现的是混乱。
有人朝同伴开枪,有人摘下防护面罩,像是看见了什么值得追赶的东西。还有人站在原地大笑,直到子弹穿过他的身体。
巴利兹成功了。
他把那些人留在了里面。
也把自己留在了里面。
过去的维奇靠在墙后,看着不断扩散的白雾。
他没有说话。
过去的我则低头检查那块只传输了百分之九十三的数据模块。
模块仍然能够读取。
清洗前模板索引、通讯记录和大部分运输数据都保存在里面,缺失的部分是最终授权执行记录。
“它后来补全了吗?”我身旁的加里问。
“没有。”
“你一直带着?”
“没有。”
加里看向我:“你把它交给了谁?”
“一个你认识的人。”
他很快猜到了。
“邦尼。”
“答对了。”
“他还活着?”
“至少我死的时候还活着。”
加里看着那块过去的数据模块:“你信任他。”
他最近似乎格外执着于确认我是否信任某个人。
“我只是需要一个不会把资料直接交给军方的人。”
“你认为我会?”
“当时会。”
加里沉默片刻。“是。”然后他这样说。
我侧过头看他:“你承认得比预计中更快。”
“那时候,我会先确认行动是否合法。”加里说:“如果确认权限来自伯德将军,我会要求他解释。”
“而他不会解释。”
“是。”
“你仍然会认为他有合理理由。”
“是。”
这份坦白没什么意义也无法改变过去,但至少此刻,让我内心压制和忽略的不满开始变得平静。
“所以你看,”我说:“我不把证据交给你,是一个相当明智的决定。”
“是的。”
“……你今天是不是只会说这个词?”
“我没有资格反驳。”
我暂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一个拒绝辩解的加里·伯德,比过去那个坚持自己永远正确的加里更加难以处理,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他似乎不再披着骄傲的壳了,但是什么时候,我说不清。
“如果是现在呢?”他问。
“——什么?”我的思路因为这个简单的问题卡了一下。
“如果现在你拿到相同的证据。”加里说。
我看着他。
“你会交给我吗?”他问。
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大的现实意义。
现在的我没有身体,也拿不了数据模块。能够在现实世界里移动、调查和公开证据的人只有加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根本没有选择。
但他想知道的显然不是这个。
“我会先留一份备份。”我说。
加里的神情略微松动:“然后呢?”
“再考虑是否交给你。”
“好。”
“你不问我会考虑多久?”
“你愿意考虑就够了。”
好吧,他的要求低得有些可疑。但意外的让人顺眼。
也可能是过去发生的一切终于教会了他,不应该在一个刚刚给予少量信任的人面前立刻索取更多。
我没有继续说话。
过去的我已经将数据模块收进口袋,他走到维奇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维奇没有反应。
“我们得走。”过去的我说。
“去哪儿?”这是维奇第一次询问他的意见。
过去的我看向远处正在接近的飞行器。
那些人显然没有因为转运站里的损失放弃任务。相反,他们现在已经确认了两个需要处理的目标。
维奇。以及已经完成生物清洗,却仍然被秘密模板重新找到的索·斯特林。
“先去找邦尼。”过去的我说。
“然后?”
“把数据交给他。”
“再然后?”
过去的我检查枪里的子弹:“你继续逃。”
“你呢?”
“完成我的任务。”
维奇终于转头看向他:“杀我?”
“至少让所有人认为我准备这么做。”我说。
过去的我抬起头,第一架飞行器已经出现在转运站上方,探照灯穿过残余的白雾,在地面缓慢移动。
“现在,我们最好继续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