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邦尼伸出手,过去的我却没有立刻把数据模块交给他。
这倒不是因为我突然开始怀疑邦尼。准确来说,我从来没有停止怀疑过他。怀疑一个人和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他并不冲突。
人们总是喜欢把信任想象成一扇门。
门打开以后,所有秘密都可以毫无保留地送进去,门关上以后,对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值得怀疑。
实际上更像是许多大小不同的缝隙。
你或许愿意把一件东西交给他,却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住在哪里。愿意让他在背后拿枪,却不会喝他递过来的水。
而我当时愿意做的,是把一份可能杀死我们的证据交到邦尼手里。
这已经十分慷慨。
“你不准备解释一下?”过去的我问。
“解释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邦尼仍然伸着手:“温斯顿的人把我送来见律师,律师决定暂时不把我交回去。解释结束。”
“你在车上打断了某个人的鼻子。”
“没有断,只是流血。”
“看来洛特在细节上进行了适当美化。”
邦尼的神情变了一下:“你遇见洛特了?”
“他还活着。”
“这并不值得庆祝。”
维克罗站在门边,重新把门锁好。
她拉上最后一层防护锁,转身看向我们:“你们打算一直站在门口讨论一个职业罪犯的身体状况,还是先进来?”
她似乎完全不担心“职业罪犯”本人可能和她存在某种旧交情。
也可能正因为存在,所以她使用这个称呼时格外熟练。
过去的我走进办公室,维奇跟在后面。
维克罗等他彻底进入房间,才关上内侧的金属门。
这间临时办公室比我想象中更小。窗户被遮光板完全封死,墙边摆着几只没有来得及拆开的纸箱。桌上放着一台旧式终端、两把枪和几份纸质文件。
在这个大部分记录都已经电子化的时代,纸张通常只在三种情况下出现:纪念品、犯罪证据,以及律师不希望某份文件被远程删除的时候。
我猜维克罗桌上那几份资料显然不属于第一种。
“坐下。”她对过去的我说。
“我不累。”
“你的衣服快被血浸透了。”
“这只能说明衣服颜色选得不好。”
维克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去的我最终坐到了桌边。
这并不是因为她的眼神具有某种强制性。只是我忽然认为,在等待数据处理的时间里流血过多,并不符合自己一贯坚持的实用原则。
维克罗从纸箱下方取出一个急救包,扔给邦尼:“处理他的伤口。”
邦尼接住急救包:“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要看数据。”
“维奇也可以。”
维奇坐在房间另一边,正在检查自己的武器。他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邦尼一眼。
“我不会。”他说。
“你刚才还替他包扎过。”
“没有死。”
维奇显然把“没有死”理解为包扎成功的证明。
这个标准很难称得上严格。
维克罗伸手:“数据模块。”
过去的我仍然没有交出去。
“先说明一件事。”他说:“里面的传输没有完成。”
“多少?”
“百分之九十三。”
“缺少什么?”
“最终授权执行记录。”
“已经足够了。”维克罗说。
“你还没有看。”
“如果里面真的有你刚才说的运输记录、查询指令和生物模板索引,那么它至少能够证明有人非法保存并调用被清洗者的原始信息。”
“不能证明是谁。”
“案件不一定要从幕后主使开始。”维克罗的语气平静,却没有退让:“先证明一件犯罪确实发生过,再证明参与者是谁。你们总想一次拿到足以把所有人送进监狱的完整证据,所以最后往往连第一份文件都活不到法庭。”
过去的我看着她。
“这听起来像经验之谈。”
“因为你们都不听律师的。”
“我以前听过。”
“你以前只在需要签字的时候听。”维克罗再次伸出手:“给我。”
她和邦尼使用了完全相同的词。
但两个人要求我交出东西时的态度不一样,邦尼像是已经确定我最终会给他。
维克罗则更像在提醒我,这是一份应该由专业人士处理的证据,而不是供几名逃犯轮流保存的纪念品。
过去的我终于将数据模块放在桌上。
维克罗没有直接拿。
她戴上隔离手套,先将模块放进一只透明证物袋,记录时间和来源,才插入一台完全断开外部网络的终端。
“提供人姓名?”她问。
“索·斯特林。”
维克罗抬眼看他:“这个名字目前无法通过生物系统验证。”
“那就写无法识别。”
“我不会在你的证言下面写无法识别。”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名字:索·斯特林。
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身份是否被清洗,不影响你有名字。”她说。
过去的我没有回答。我站在一旁,看见那几个字出现在纸上。
一个人在死去很多年后重新看见别人写下自己的名字,感觉并没有想象中复杂。
至少我没有突然产生流泪的冲动,只是觉得它看起来很陌生。
像是一件曾经属于我,却被其他人保存了太久的东西。
加里也在看。
“她保留了你的纸质案卷。”他说。
“看来她没有完全浪费我支付的律师费。”
“你没有支付。”
“那就更值得称赞了。”
邦尼剪开过去的我肩膀附近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的衣料,血液再次流出来。
“忍着。”他说。
“你可以说得更像医生一点。”
“我不是医生。”
“这点很容易看出来。”
邦尼将消毒剂倒在伤口上,疼痛使过去的我肩膀骤然绷紧。
我站在记忆外面,也产生了一种不太真实的刺痛。
这一次加里没有问我疼不疼,他只是向我靠近半步。
没有挨到我,也没有挡住我的视线。
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他的靠近,于是没有提醒他退回去。
这大概算是一种进步,虽然不知道属于哪一种进步,但进步的幅度小得不值得记录。
终端开始读取数据,最先出现的是黑冰运输记录,维克罗快速浏览了几页,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这些账户属于多家医疗供应商。”她说。
“看起来很正规。”过去的我说。
“其中两家六年前已经停止营业。”
“死人和倒闭公司总是特别适合参与长期犯罪。”
“还有军方采购编号。”
维奇抬起头。
维克罗放大其中一条运输记录。
原始药剂以“战地营养补充液”的名义进入转运系统,经过三次更换编号后,才被送入新罗51区。
“提供原料的不止私人公司。”维克罗说。
“维奇说过不止一家。”过去的我回答。
“但他们使用同一条军方豁免通道。”
邦尼处理伤口的动作停了一下:“谁有权限开放?”
维克罗没有立刻回答。
她向下调出授权编号,那串我们已经见过的权限段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伯德将军的直属系统。
过去的我看了一眼,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
维克罗却转头看他:“你认识。”
“军校里见过相似编号。”
“还有呢?”
“他是我的父亲。”
房间安静下来。
维奇第一次真正将目光从自己的枪上移开。
邦尼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看起来早就知道,但也有可能他更擅长处理有关惊讶的情绪。
维克罗也不像第一次听说,只是确认了一遍:“亲生父亲?”
“据说是。”
“谁告诉你的?”
“他本人。”
“伯德将军承认过?”
“在一个没有其他证人的房间里。”
维克罗收回视线:“所以法律上等于没有。”
“我一直很欣赏律师对现实的准确理解。”
她继续查看数据,屏幕中很快出现清洗前模板的索引。
完整内容已经被过去的我从洛特的副本中删除,但原件仍然保留着指向军方封存库的路径和一部分摘要。
维克罗停下来:“这份模板不是在清洗以后重新建立的。”
“你怎么知道?”
“编号早于清洗日期。”
过去的我坐直身体:“早多久?”
“十一年。”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过去的我完成生物清洗时已经成年。
而这份模板在十一年前就被录入军方系统。
“那时候索还是未成年人。”邦尼说。
“是。”维克罗回答。
过去的我看着屏幕。
“所以不是为了清洗建立的。”
“不是。”
“有人很早就在保存我的信息。”
维克罗继续读取摘要。里面包含基因序列、免疫适配、骨骼发育记录,以及几次不完整的神经扫描。最后一次更新发生在生物清洗手术当天。
清洗没有建立这份档案。它只是将档案的保密等级提高,并切断了我与公开身份系统之间的联系。
“为什么?”过去的我问。
没有人回答。
“他从很早就在关注你。”加里在我身旁说。
“至少关注我的身体。”
“索。”
“我没有说错。”
这些资料里没有我的喜好,没有我在什么时间第一次学会开枪,也没有我曾经在哪个夜晚因为饥饿睡不着。
只有血液、骨骼、器官和神经活动。
一个人如果只看这些记录,大概会认为索·斯特林是一件生长状况良好、偶尔遭受损伤的生物样本。
“他为什么需要这些?”我问。
加里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与伯德家族的遗传筛选有关。”
“你们还进行这种事?”
“不是公开项目。”
“听起来所有有趣的项目都不公开。”
“伯德家族的部分继承人接受过长期生物监测。”加里说:“为了确认遗传疾病、神经适配以及服役潜力。”
“我不是继承人。”
“但你是他的孩子。”
“原来血缘在这种时候又开始重要了。”
加里没有反驳。
维克罗将那部分资料单独复制出来。
“这份原始模板可以证明,军方在索接受生物清洗以前就长期非法保存他的未成年医疗信息。”
“能起诉吗?”邦尼问。
“如果能证明没有合法监护人授权,可以。”
“监护人已经死了。”
“死亡不等于授权自动成立。”维克罗说得十分平静。
她似乎习惯在所有人都认为某件事已经无法挽回时,仍然从那些被忽视的程序和文件中寻找一条缝隙。
这可能就是律师存在的意义,但不是保证正义会发生。
“还有一件事。”维克罗说。
她打开最后一次神经扫描的摘要。
“清洗手术前,他们记录了完整的神经基础图谱。”
过去的我皱眉:“清洗身份需要扫描大脑?”
“正常流程不需要。”
“那他们为什么做?”
“文件里写的是术后风险评估。”
“你相信?”
“不。”维克罗把摘要复制出来:“这份图谱没有包含完整意识,但能够记录你的神经连接特征和身体控制模式。”
加里站在我旁边,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你刚才说的生物载体。”我说。
“是。”
“这份神经图谱能够提高匹配程度。”
“是。”
“看来有人在我死以前,就替我的复活准备了一部分材料。”
“也可能他们准备的是别的用途。”
“谢谢你没有把事情说得过于美好。”
我知道这些资料并不意味着伯德将军希望我活下去。
保存一份生物模板,可以用于医疗,也可以用于追踪、实验、复制器官,或者制造一个适合容纳某种意识的身体。技术本身从来不负责说明使用者的善意。
维克罗关闭神经图谱。
“我要制作三份副本。”
“为什么是三份?”过去的我问。
“一份留在这里,一份交给邦尼,一份通过法院的独立存证系统发送出去。”
邦尼皱眉:“法院系统可能已经被监控。”
“普通系统是。”
维克罗指了指窗外那栋废弃法院。
“旧法院地下保留了一条司法紧急线路。它在战争时期用于异地保存证言,不经过本地区行政服务器。”
“还能使用?”
“理论上。”
过去的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词今天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
“我只是开始担心所有被形容为‘理论上可行’的东西。”
包括复活。
当然,我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维克罗开始复制数据,邦尼替过去的我缝合伤口。
他的技术比预计中好一点,至少针脚没有歪到让我怀疑他在故意报复。
“温斯顿为什么抓你?”过去的我问。
“他们不是抓我。”
“绑架者经常喜欢使用别的词。”
“他们希望我回去。”
“回哪里?”
“温斯顿家。”
邦尼剪断缝合线。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正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地址。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上面有人要倒下。”
和维奇说过的话一样。
有人要倒下,就会有人争夺空出来的位置。某些过去不值得认领的血缘、身份和秘密,也会突然变得珍贵。
“他们需要你做什么?”过去的我问。
“证明我仍然属于温斯顿。”
“你属于吗?”
邦尼抬眼看他:“我只属于我自己。”
他说得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维克罗在终端前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
但我猜她听见了。
过去的我点点头:“不错的答案。”
“你呢?”邦尼问。
“什么?”
“如果伯德将军让你回去,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先问他是否提供住宿和稳定收入。”
邦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然后拒绝。”过去的我补充。
“为什么一定要等问完?”
“了解市场价格有助于确认自己拒绝了多大的利益。”
邦尼收起医疗工具。
“伤口暂时不会裂开。”
“暂时?”
“除非你继续跑、开枪、翻墙或者和人打架。”
过去的我看向门外:“听起来很难避免。”
就在这时,维克罗桌边的一只通讯器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