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御苑,蓄珍禽无数,有绿孔雀,华羽鸳鸯,绯胸鹦哥……刘钰时而驻足观赏。
这些都很美,可他都不喜欢。
直到有一日他听到了清波榭的望枫亭里传来了琴声。一曲凄婉的广陵散,前朝悲声,胜在琴音清越,想来奏琴之人心思清明指法玲珑,曲声娓娓如诉流淌……是谁在宫中弹?
他循声找过去的时候那琴者已经离去,只剩亭下的莘莘绿荷,与残余的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幽芳。水浅处那些荷叶倏然动了动,露出雪白的一痕颜色。刘钰定睛,惊喜发现居然是一羽白鹤藏匿其中!
刘钰小心地靠近,生怕惊飞了它。那鹤似乎是谁在饲养照看的,因而毫不惧人。刘璟小心地弯下身,东宫蟒衣的纻丝大袖沾湿了一大片他竟也浑然不觉。他撩起水,清波漾开温柔的涟漪。鹤靠近他。
这偌大皇城是不是有人和他一样,喜欢白鹤,在小心饲养?
刘钰笑了,压低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惊喜:“王宸,你看——!”东宫好容貌,此一笑更犹如坚冰涣尔,在晴日的金色光影里有夺去万物华彩的力量。王宸怔住——当然,刘钰太过惊喜的声音还是带着激动的微颤,这样奇异的人声,终究惊飞了停驻亭下荷浦边的白鹤。
白鹤振翅逃窜地惊惶,洁白的羽急速闪动着,带起并不属于这季节的萧瑟冷风。
刘钰心头燃起的、纯粹的、喜悦的微焰,就这么被白翅被萧风及时扑扇至灭。
刘钰的看着白鹤离去的鸟影,目光中是无从掩饰的黯淡。他的衣袖被荷浦的冷水浸湿了竟不觉得凉——他刚刚回温的一颗心已经再度变得冰冷。
沉默。
东宫沉默之际,湖风吹得满浦荷叶都在颤抖,似在承受并不存在的一种威压与怒火。
再度开口时,刘钰的声音有一种不辨喜怒的寒凉:
“王宸,最近宫中新来了乐师么?”他幽声问。
王宸速速去查,然而清波榭草木深深,值守婢监不多没几个人见过那日奏琴乐师容貌。总之此人行踪难觅,最终只从一个拔出水草的小火者口中得知,奏琴者不是宫中乐师,而是个姓陈的公子,表字不详,名讳不知。
唯一的线索是……他杨济带进宫里的。
王宸觉得此事蹊跷,便报与主子。
刘钰听后五官凝滞在脸上,有片刻,王宸忽然听到一种瘆人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刘钰在笑。
笑杨济这老狐狸千算万算、算无遗策!也笑自己——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自认颖悟绝伦,可世上哪有固若金汤的心门?
他还是走入陷阱。
……
无论如何,刘钰开始异常努力地学谋问政更甚于从前十倍百倍。时而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努力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还是在努力避免自己以及弟弟们遭受釜刑的大厄。
他时时会回忆起函王煦惨绝人寰的结局,每当不安,他便用种种方法去对身边的人玩些恩威莫测的把戏,欣赏下人们、朝臣们或弟弟们脸上与他当年如出一辙的恐惧。如此数年,年轻的太子将这种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
天下苍生都向他屈服,如今,就连最为棘手的杨济及其朋党也都被他铲除清算了。这于他而言原本该是一种莫大的快乐,但不知为何……风烟俱净,他又感到一丝无聊。他甚至连这种快乐都无人可以分享——陈敛走了。
被他御笔亲批,扔到了苦寒之地。
他恐惧陈敛的一颗玲珑心读懂了他的所思所想,琢磨透了他的喜怒哀乐。这于刘钰而言如坐针毡,他身为帝王却在朱颜与陪伴中沉湎,这不应该,也不能够——万一,如果万一,陈敛与旁人勾结,想要了他的命呢?岂非易如反掌?
他脑中时刻浮出的铜釜,与熊熊的金红火焰在折磨着他。
他爱重陈敛越多,越深,便越憎恶这样“仁柔”的自己。他该杀了陈敛来证明自己一颗俯瞰众生、坚如磐石的帝王之心。连十年的枕边人都可以决然地处死,更遑论其他?
……可是他做不到。
他本应心如金铠,却拥有了这样的软肋。
他在意陈敛愈多,那个釜刑的梦魇就越是对他穷追不舍。他知道自己病了,便是寻遍天下名医也无从医治——久病成医,最了解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百尺危楼之上,寒风呼啸地吹过来,灌入帝王宽大的袖管,玄底绣金的衣袍翻飞着,几乎遮蔽掉天光。帝京尽收于他的视野,山河在他的脚下。天地间阒静似万物无声。刘钰的目光与思绪一同渐渐从遥远的天云与山峰交接处拉回来,落在那一辆旧车上。几乎可以穿透木材,望见车中那个人的身姿。
他想,那个人透过窗外已经愈渐熟悉的梅景,一定也能明白——兜兜转转,他还是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要将陈敛留在身边,又时刻提醒自己不能爱上陈敛……也不能让旁人觊觎陈敛,更不允许陈敛背叛。
……他们至死纠缠。
万物弥声的这个时刻,刘钰倏然听到一声鹰鸣。很刺耳,像一柄雪亮的刀子划过,割裂了他的天罗地网。
远处的城门楼上掠过黑色的鸟影,看方向是往京营中去了。
刘钰这才渐渐回忆起,这次雍王回京,带了远在雍地骁麒营的一万亲信将校,供皇帝点检将士。刘钰将唇角勾起轻蔑的微小弧度——这些将士不可携刀剑入城,在城门外就要解剑,以防兵变。虽然这些年里刘钰已经对弟弟放下些许戒心,但凡事总要留一手,有备无患。
天家兄弟,一向如此。
宁教我负天下人。
武将必须解剑方可入城的禁令他不仅没有取消,反而又增加了更严苛的一道:
诸武官入京,从“解剑令”。下至将校,上至藩王,不可有违。
即便是弟弟,也不可不提防。
刘钰转身下了奉仙楼,龙冠金履,袍袖翩然在凛冽的寒风中飘转而过。王宸小步追逐着他。
***
金台旌旗蔽日,很寒冷的天气,满座衣冠如火。朱衣紫绶,金貂玉笏,侍者如云。因是武将居多,金台宴饮此番没有用“曲水流觞”这样的雅局,而是摆了“分炙论功”的花样。硕大的炙羊生时健壮有力,如今也四肢被铁钩拉抻平展在烤架上,即将成为诸公腹中之物。炙羊列于金台正中央,论功大小,由各将领亲自执刀分肉。另设“覆目投壶”“角抵”等娱戏。
因近年来没什么战事,关外鞑靼部落内斗不断,两国打不起来,以戍守与休整为主。
朕弟久在边关与戍将为伍,操劳尤多。朕每闻边事奏报,邸报所言朕句句亲览,朕见苍生奔走于火宅,见老将策马过尸骸吗,怆然泪下。此天下昭平之际,朕欲为诸将加官晋爵,封妻荫子。或赐宅留京颐养天年,或予兵部高位,以慰忠魂英灵。
隔着芸芸人海,王宸在金台最高处宣旨,而陈敛就这样在刘璟身后,在诸官跪谢皇恩时,隔着百余级金阶,和那个九五至尊的男人遥遥对望了一眼。
雍王璟领衔接旨,他起身时和小别三百余日的大哥再度对峙。
分明是白日,可苍穹中竟是黑云紫幕,仿佛凝住了恶兽的獠牙与利爪,杀意被冻结在浓云之后,四处阴沉沉的,令人喘不过气。
“诸公远道入京,且入席酣饮,一慰风尘。不必拘谨。”皇帝道。
王宸高呼:
“笙乐——”
嵩呼万岁,百官跪仰。
……
此为宣景八年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帝京大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