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开始大起来,吹动华盖在风中猎猎,
皇帝:“陈卿,你如何看?”
“卿之一言,可是让咱们雍王殿下赌上了全部身家。”
陈敛只是淡淡一笑,转顾雍王:
“臣斗胆请殿下三思。”
他说得浑不在意,连同那个笑都显得云淡风轻。好似除了皇帝的输赢,旁的任何人的输赢都与他无关。
刘璟对他的警告浑不在意,颇有不知者无畏的莫名自信或说不屑一顾:
“哦?你方才还说紫褌胜算更大,怎么皇兄能押得,小王却押不得?”
陈敛娓娓解释:“依臣拙见,紫褌的确胜算更大,可还不至于枉费殿下全筹相押。”
陈敛与皇帝对视一眼。
瞳光挪移间,陈敛眼中有俯瞰星罗棋布的弈局那种运筹,弈者无心,棋者无情。他师从杨济十年有余,自然有与之一脉相承的诡诈狡猾。
恶龙黑凤,这才是真正的陈敛,陈敛面沉如水,比起警告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殿下,须知豪如曹公,也有败走华容道的时候,兵如仲谋,也有折兵十万、无颜面见江东父老的时候。”
“世事无常,何况是这一局小小的角抵戏呢?”
陈敛平素筹谋算计之相已经毕露无遗,皇帝听了这派话感到很满意。
话音落下,陈敛举起酒碗敬雍王,也敬这一场输赢莫测的娱戏。
陈敛虽然语中讥嘲,但在皇帝看不见的方位,他望向刘璟的眼神里满含忧愁。
高座之人是他无从逃脱的无间深渊,他为之耗尽血骨熬枯红颜。无上天恩,其中滋味旁人又怎么能懂。他不希望有人再被卷进来。
皇帝游刃有余的目光与风雪一同幽然吹拂过刘璟的席位,吹冷了刘璟碗中的烫酒。
“是吗?”刘璟似乎对自己已经入縠浑然不觉,依然决意全筹相押。漆深如渊的瞳中倒映出纷纷扬扬的雪,也倒映出红衣胜火的陈敛。
“殿下当慎之。不可轻信臣之一言。”陈敛再次提醒。
陈敛在笑,却是忧悒的笑,有霜雪冰凌之寒危。凉薄,但还是很美。
刘璟就着飘落到酒碗中的雪花,与玉人眉宇间的忧郁与风雪,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碗,刘璟道:“无妨。”
“有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刘璟扬手示意席前待命的宦官记录筹子。
“我落筹亦无悔。”
皇帝拊掌一笑:“好!”
陈敛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沉默着。
王宸抬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小声提醒:
“皇上,雪大了。这样下去擂台湿滑,体格更健硕的一方反而不如身轻者能随机应变。绿褌力士身躯硕重是要吃亏的……”
“哦?”皇帝淡声,“看来,天公也来押筹。”
皇帝望向陈敛,唇畔的笑意中有赏识的弧度:“陈卿理洞玄微,想必早早看过穹顶彤云,知道这场雪会来助力了。这才押弱紫当胜。”
陈敛只是颔首,以沉默肯定皇帝的推测。
皇帝倏地恻然压低了声音:“不过,事在人为。”
“朕欲与天公一争。”
皇帝示意王宸铺个干燥厚重的毯子上去,并命人以铜钉将毯子牢牢钉在地上。如此一来,起码一时半会儿不至于脚下打滑。于体格健硕威猛的绿褌而言,大有助益。
文官们不明所以只以体格押筹,因而大多押了绿胜,见皇帝此举是大大提高了绿褌胜算,自然都很高兴。
“陛下乃膺天之主,自然是上有通仙之能,下有御鬼之威!”
“吾皇圣睿!”
工部朝臣望着兵丁铺毯的动作,吹捧道。
陈敛吃酒的动作渐缓,最终停住,酒碗悬在半空。
眼看紫褌已经难有胜算,但他还是微微笑了,他的笑容转瞬淹没于碧落黄泉间寂寂的风雪中:
“圣明无过陛下。”
武官交头接耳,嘈杂的顾虑声开始在席间蔓延,有两名武官示意宦官过来帮他们改押绿胜。
独独雍王,好似对自己的输赢漠不关心,只是一碗接一碗饮酒。
擂鼓者在短暂停歇后,再度拿起金帛裹缠的檀木锤——
“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渐急。
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碎琼飞霜不断散落下来,许多人的乌纱上都已经沾了雪,但无人在意这些细节,都张望着擂台上的情况。
擂台上,绿、紫两位力士拱揖为礼,随即蹲踞对视,如同两只彼此逡巡的恶兽,目光如电。
鼓声骤停!
绿褌仗着自己体格威猛率先发难,似饿虎扑食,紫褌瘦弱却似游鱼,侧身闪过轻巧躲过了这一攻,反手擒拿,眨眼间两人已经缠斗一处!
喘息如牛,汗珠在纷纷寒雪中砸向地面的绒毯,力士僵持时用力得手臂、大腿上都筋肉爆绽,几乎要裂帛而出,引得席间武将们轰然叫好!
紫者果然势弱,绿者强悍抓住他正要猛往地上一摔终结掉这焦灼之战,却见颓势当中的紫褌以四两拨千斤的身法化解了对方的蛮力!他怒喝一声,脸涨得如新剖出的猪肝般殷红。
千钧一发!
紫褌稳住下盘,上身假意晃动,实则虚晃一招,绿褌瞅准这个虚假的“破绽”粗如象腿的小腿用力一拐,试图将对方掀翻在地!紫褌更先一步察觉了对方的招式,假意后退着……然而绿者兴头大发,他没有注意到,两人已经扭到了擂台的边缘……!
到底谁会先被摔出那条红绸划定的区域之外?!
所有人的心跟着一揪!
要翻盘了?
许多人站了起来!
文官们更欲清晰地看到率先触碰到那条界限的人:
“看来紫褌力士果真有破招之法!”
武官们摔碗斥骂绿褌虽然四体发达却头脑简单,这是中计了!稍有不慎就要踩绸出局!
台上,两人一时不分伯仲!
可是当文官们都很高兴的时候,陈敛的脸上反而浮出忧虑。如此僵持……以紫褌之弱,又能顽抗多久呢?
雍王不同,好似无论谁赢他都不紧张,只是含笑期待。
皇帝欣赏美人淡眉含忧的样子,有微雨后江烟浩渺的朦胧婉丽,也似朦朦白雪后的青山远黛,覆雪披愁。
美丽的东西从来能让人心情愉悦。这些年皇帝肆无忌惮享受这样的愉悦。
这么看了一会儿。皇帝还是明知故问:
“陈卿方才压了紫胜。如今紫褌已经展现四两拨千斤的聪颖,绿有颓势,可朕见爱卿眉间含忧,分毫不见喜悦。这是何故?”
陈敛凝目思索后方答:
“方才紫者逆转局势,不过是最后的全力一击。绿者到底体格强硕,调整状态后再出攻势,到那时,紫者已然力竭,难以招架,便再无胜算了。”
“是吗。”皇帝温和的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刻毒,如龙掠云,金光闪动后又无迹可寻。
“刚才朕为爱卿一言,可还多押了一枚象牙筹呢。”皇帝对他的预测丝毫不意外,更像某种存心的戏弄,享受着旁人无论如何奋力挣扎都无法从他的算计中逃脱的快意——他早就和陈敛一样,预测了这一场姗姗来迟的雪,预测了紫褌虽弱却因雪落湿滑而有更高的胜算。
但他却能命人铺毯,逆转乾坤,使即将落败的绿褌胜算大增。
他轻而易举改去可预知的结局……这一定是陈敛没想到的。
“卿须知,凡事,可信,但不可尽信。”皇帝以仅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嗓音玩味道。
陈敛颔首示意自己已经输掉此局。
他输得莫可奈何,他也只能输得心甘情愿。
正因相伴十余年陈敛才更加确信——他太了解刘钰了。因而他在最初就劝刘璟不可全押,刘璟所为不过是飞萤赴火,自取灭亡。没有用的。
紫褌承载了席间半数的希望,纵然气力已尽,依旧执着对抗,脸色方才涨红此刻已经憋涨得显出绛紫。他臂上青筋爆绽,已近力竭之态却仍未放弃。相比之下绿褌体力绰绰有余,脸上有必胜的得意。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
画鼓擂声慢了下来,正如力竭紫褌的粗喘一般。
绿褌力士在此间双臂骤然发力,把住对方的胯骨、意图将紫褌整个拔地抓起,有巨鲸吞海金刚倒山之气势,他口中发出狂兽般的恶吼声,这一声似为全身灌注了气力,他掀翻紫褌如同掀翻一辆厚重的牛车——重重地一摔!
随着这声肉躯触地的闷响,满座短暂寂静了须臾,只闻回风舞雪之声,诸人头顶遮蔽风雪的华盖被扑得呼啦啦响着,随后,席间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喝彩与叱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