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半坐着,眼睫低垂,今日大宴前他服过两碗千年参汤勉强吊着精神,但几个时辰挨过去,几乎耗空了他的精气神儿,因而刘钰此刻似睡非睡,却又心绪难平没上龙榻去。灯火昏昏,他袍上夔龙纹在阑珊烛影下亦似奄奄一息地睡去了。
静夜里响起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接着是王宸的禀告声从灯火不及的暗处传来:
“主子,金台宴后,宫里起了一些流言。”王宸轻声说。
刘钰在此间微微抬起眼皮,他眼下乌青,疲乏难以掩饰,脑中却异常清醒。
流言么,宫里从来都不缺。
三宫六院实在太寂寞了,没点艳异稗史,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呢。
他想起了十年前。
也是这样的雪,王宸这样佝着走进来低窃窃地告诉他:宫里起了一些流言。
那时王宸说宫里有了关于他和陈敛的风闻。他明知道断袖余桃、龙阳之癖于东宫清誉有损,却并未制止流言的发酵。
相反,他享受风言风语下陈敛这样那样敏感的反应。
也许这样,他能切切实实感受到陈敛对他的惶惧,或者说对于东宫的惶惧。以及,或许还有微乎其微的一点对他的维护和在意。
无人之地,他内心也有个声音在提醒——他更享受的是陈敛对于两人的流言不敢完全撇清自己,也不敢攀附,处在一个模棱两可的阶段那样的懵懂。
无论出于哪种原因,起码陈敛在意他,也将他的清誉放在心上,宁愿用沉默来主动包揽过错,为他背负“以色侍人”的骂名。
被人放在心上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当时王宸来告诉他外面的流言,深谙他心思的王宸脸上都带着一种意味婉曲的笑意。
主仆二人都压低了声音,王宸和他一一讲述外面传的是如何的旖旎艳情,他听陈敛闻言又是如何沉默或目光躲闪、含糊其词。听到情动时就又把陈敛叫进宫里来,一番缠绵……唯其此刻,漫长而枯槁的深宫时光好似也变得轻快如春泉,有冲开浮冰的鲜活生命力。
但十年后的今日,王宸脸色是紧绷的。
刘钰察觉出不对:
“怎么?”
王宸:
“也许是这次陈大人回京,主子二话不说将他点回内阁,与他素来不睦的朝臣有了嫉妒之心,因此金台宴上吃多了酒,醉昏了头,自然也口无遮拦……”
“他们说,说……”
王宸因谨慎而显出啰嗦的铺垫,逐渐将刘钰为数不多的耐心耗尽。
“说什么?”
刘钰的语气冷硬异常,他从懒歇的姿态转为静坐,身上的夔龙好似也在此间灯火中苏醒。
王宸:
“说陈大人,说他……不走水路走旱路,在杨济府里学了不少腌臜手段,专研究如何奴颜媚上。在京中时承欢龙榻,去了雍地,这佞幸指不定又是找雍王自荐枕席去了,才得了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雍王如此青眼。”
“还说,说……”
王宸声音愈发小了下去。
刘钰逼视着那片混沌的昏暗里躬身站着的人,眼风如乱刀,朝王宸劈头盖脸地扫去:
“还说什么。”
王宸不由打了个激灵:
“说……雍王之所以当宴要人,哪里是看重他的文采他的政绩,便是拿来做承欢的娈宠,也是个顶顶的人间尤物,侍奉了陛下十年,榻上花样之多,想必更甚于汉武时韩嫣、李延年*之辈,许是二人在雍藩就有了苟且,雍王年轻,食髓知味,护送的校刀手估摸知道,两人上京路上在馆驿也如胶似漆……”
“放肆!”刘钰厉声打断:“一派胡言!”
他呵斥声出得急,肺腑跟着浮出一阵痒意,狠狠咳嗽了几下又觉得痛,只能生生忍下,好容易咳嗽声止歇了,脸色依然寒如万仞坚冰。
“都是哪些人说的?”刘钰阴恻恻地发问。
王宸缓慢而谨慎地一一报了名字,慎重得像念着阎王爷的生死簿。
他明白,皇帝一定会找个机会收拾这些人。
皇帝摆手示意王宸先下去,他要独自静静。
朔夜,乱风舞碎琼。
呼号的风雪声中,他回忆起陈敛在榻上承欢的时刻。
其实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已经太过熟悉,大抵是熟悉,到后来百般花样都试过,渐渐也不觉得有什么新鲜,又或者是朝务烦心,他兴致缺缺,又或是陈敛担心他不高兴,渐有了主动承欢邀宠的姿态……但床下与他的言语交流反而少了很多。
这一切,都让他愈发觉得莫名乏味。他召陈敛入宫的次数也少了。
刘钰刚息怒,王宸又满脸不安宁地进来了。
“什么事。”刘钰听到了熟悉的步伐声里夹着一丝慌乱,忍不住睁开眼。
“姚顺平的公文到了”王宸哆嗦着,手中奇楠漆金盘内躺着一封火漆密报,印了大内皇帝御启的蟠龙章。一封薄薄的信,王宸拿着却有如火栗,两手分明都在抖,太监值服的大袖也跟着这颤抖飘摇不定。
王宸跟了他这么些年,很少有这样失了分寸的时候。刘钰狐疑接过,拆开御览。
「奴婢姚顺平诚惶诚恐,上奏主子万岁:
岷州陈宅,有仆五婢二,奴婢原是遵旨探听陈敛于宅中是何人伺候就寝,照例询其旦夕起卧事,意外查得,腊月廿八、廿九、除夕、初一等日,陈之亵衣、纨裤未见换洗,旧者悉数遗失,每日呼唤婢子购新于街市。
一连五日如此,甚为蹊跷。谨报万岁天听。」
皇帝看过后陷入长久而寂静的沉思。
殿中死寂,更衬得外头的风雪诡声呜咽。
他回忆起最初同陈敛在一起的时候。与青涩似璞玉的美人共试云雨,处处亲手雕琢,躬自磋磨,待璞玉雕琢得剔透,滋味更是妙不可言。
气血方刚的青年到底有些不知节制,不留神便是两日过去,食宿都在他金琅宫的寝殿中,除了王宸不许旁人进来。两人颠鸾倒凤、昼夜不查,殿内金幄低垂着,遮蔽着日影月光,混沌的只看到胴体白得眩目,陈敛未经人事,总是低徊带怯,有勾人的懵懂,身体敏////感青涩却什么都听他的,在他怀里有欲拒还迎的风韵,能做的、不能做的都被连哄带骗着做了个遍。幄间一盏昏灯从夜里燃到白天,他浑浑噩噩地在他喉间、在他秘地难以自拔,他驰骋着,如在云端仙境,简直不知日月轮转为何物。
陈敛被他弄得起身时淫露淋漓,唯恐留下痕迹被宫人得知,都在宫里把亵裤焚烧干净,每日让人去取新,不留半点蛛丝马迹。
他当时为此还取笑,说宫人会拿去浣衣坊的。可陈敛脸上火烧般红透了,只小声遮掩着难堪:那她们岂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她们敢说一个字吗?
他这一颗定心丸陈敛才不吃——
陈敛还是背着他把亵裤全部都烧得一干二净。
当初说是玩笑,却有不少真心掺杂在其中,也是真的高兴。他有想过一生一诺的事情。可他是君王,又觉得自己不该湎于此道、难以自持,平白让对方去笑话。
无论如何是他把他弄成这样的,某种意义上是对他的肯定。
那是许多年前他们初有苟且时陈敛的旧习惯了。
后来呢。
后来他竟不记得了。可今日这一封轻飘飘的密报轰然点着了刘钰有关此事的所有回忆。
熊熊烈火在他心头,在他眼前燃烧……这些日子里他脑中的一切的怀疑,于这个瞬间都连珠成线,这线又啪的一声断裂……珠玉崩落!
……
……
五日。
五日——!
某个真相好似隔着幽幽的火焰,隔着飘曳的纱縠,而有人在烈焰中手持一把利剑刺了过来,无情的裂帛声里,这纱縠被人一举割开。
豁然明朗的真相陡然暴露在他眼前。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何刘璟在金台宴上执着请赐,为何陈敛在席间几次三番心不在焉地神游,而目光总是欲盖弥彰、刻意躲避雍王席位所在的方向。
“这五日……雍王在哪里?”
他语气阴沉中有古怪的低寂,仿佛压抑着万钧雷霆。
王宸纵是再害怕也不敢欺君:
“雍王府闭门谢客。余棠守在门口,一连五日。至于雍王究竟是不是在府中……无从得知。”
真相。
就这样,在他猝不及防中展露无遗。五日……还带着一种向他炫耀的得意。
“把,他,叫,来。”
几乎是咬碎了牙根才把这四个字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念出口。
“朕要听这……”
刘钰一怔,后面的话迟迟没有出口。
这,这……
这贱婢?
这贱人……?
不。
他终究没有说出后面的两个字。
刘钰声气不稳,唇角溢出一缕殷红,显然是怒极大动肝火了。即便如此,他似乎也不愿意用那些字眼来形容陈敛——那会让他感到更加心如刀绞。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吸,意图平复在五脏六腑中横冲直撞的种种情绪。
除却一种遭遇背叛的愤怒,与一种意料之中、尘埃落定的“果然”更占据了他的心绪,以至于他连悲伤都忘了。
果然,陈敛还是背叛他。
他应该庆幸自己御筹神算、胜天半子,他该高兴吗?
为什么他一点也不高兴。
为什么。
陈敛也不例外,终究,还是……背叛了他。
王宸头上背上早就冷汗如瀑,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可能触怒皇帝的动静,提着内劲逃跑似的快步离开了。
就在王宸已经走远了,远到将要迈出殿前的门槛时,内殿倏然爆发出一声皇帝的怒吼:
“朕要听他亲口说!!”
跟着是一串纷杂刺耳的杯盏笔洗御砚等物摔落时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