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流光如弛。
十年后的今日,故人心变,但鹤园却还是那么雅致。九曲廊,含香榭,清风筑明月渠,一切,都是旧时的样子。
金台宴罢,笙歌落尽。整座帝京归于阒寂。
城郭外两百余里,雪幕中一行骑兵不燃火把衔枚裹蹄,从东大营往帝京方向疾驰,铁蹄踏过冻土时的阵阵闷声,已被风雪声淹没。
而城中却意外的静。
更鼓声三击。
街衢檐角的灯笼昏光摇曳,待蓑衣打更人转过街角,飞檐上一个年轻的黑影子闪过,似夜中黑隼,无声无痕。
众生睡去,唯独鹤邸的朱门处,老门房的窗纸还透着一豆昏黄。
门房披着夹袄佝在桌前剪烛芯。铜剪将落,烛火却更早一步,“突”地灭了。
来者利落的身形从房梁上扑落,姿势极稳,只腰间麒麟铁符无声地晃动,刃光闪过。
一把寒刀已经架在门房老仆的脖子上。
“谁?”
门房老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发问。
刀又压重几分,逼迫皮肉,“你就是‘鸥翁’?”
黑衣刀客嗓音里带着杀意。
“不错。老朽蒙天恩眷顾,御驾赐名‘鸥翁’。”门房道。
“尊驾是来送老朽上路的么?”
门房并不害怕,语气也淡得出奇:“老朽看护这园子已经七年。知道的事情很多。”
“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老朽不敢贪寿,还请尊驾动作利落些,送老朽上路就是。”
黑衣刀客:“我是来打听一件事。”
“你家主人入宫至今未归,他临行可有说过什么?”刀客的嗓音在黑黢黢的屋子里幽幽徘徊。
门房回忆着,缓缓地闭上眼睛:
“大人只是说,今年的梅花开得不错。”
“也许,大人与老朽一样。都知道自己命不由己吧。”
话音才落,黑衣刀客已如鬼魅般消失了。
屋子里重又燃起一根残烛。幽灯摇曳。
***
灯芯一爆。
清风筑内的梅花婢正专注擦拭地上的水渍。
暗处一声破空响,一粒碎石挟内力飞来,精准击中她后背厥阴俞穴。梅花婢应声昏倒在地,玉瓶倾倒,满地红梅散乱。
黑衣刀客从梁间跃下。环顾屋中,发觉在书案边风雪不会殃及的位置,驼铃草仍静静在金盆中枝叶倦懒地舒展着。
而旁边的多宝架上,一朵梅花不合时宜落在那里。
距离地面还很远,窗子也紧闭,绝无可能是从外面飘落,那便是有人刻意放在此处。
刀客伸手探了探,果不其然,其下暗格的抽屉里静静躺着个拳头大的狼头木雕。以及几句诗文。纸张墨迹都有些时候了,不知是何时誊抄又藏下的。
黑衣刀客虽粗通文墨,但这些诗句自是看不懂的,便把东西收入怀中,往玉麟宫回返复命。
宫巷在漫漫飞雪中更幽深不见边际。
提香灯的婢女或宦官悉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皇帝加派禁卫值守,披铠执锐,巡回频繁异常,尤显杀伐戾气。
刀客费尽了力气才躲过重重守卫,东西送到雍王璟的手中属实不易,已至三更末刻。
刘璟自然没睡下。
「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
“这是前朝刘克庄的落梅残花诗。”刘璟阅读那纸诗词后,道。
“驼铃草,他根本没有带入宫去。”
刘璟听来人禀报,心中的焦躁与早就徘徊多时的猜想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