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参辰祸(二)
风止。
皇帝刘钰站起来,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弟弟的脸上,打量一头困兽般忽然笑了;
困兽之斗,不过是徒劳枉然。
风失去了劲头后屋子里的空气恢复了烟炉生起时的宁静清幽。
临行,他回头看到了先帝的剑。他在这里略略驻足,观察这把遗剑,剑鞘黯淡无光,剑身一定也锈蚀了吧。好剑也须时常打磨,他相信衡太妃这样只懂得求神佛庇佑的女人这些年一定疏于砺剑,可惜了这一把神器。
是啊,昔日那一轮金乌已经坠落,崭新的万丈金光早已升起,俯照山川神州,如日中天。如今,是他来执笔书史的时代。
皇帝淡淡勾唇,露出伶仃的一点弧度,舍给刘璟意味深长的笑。
王宸道“万岁起驾”,一班随从跟着皇帝浩浩荡荡踏着雪离开,过伽陵门后,惊澜轩只留下一串凌乱不堪的靴印子。这景色映入了檐角嘲风暗色的鸟影里镶嵌的那颗灿金色的瞳孔中。
万籁消弭时,嘲风盘旋飞入殿中。静静地降落在主人的肩上。
刘璟静坐在这里。
谁说他再无长刃?
他取下壁上挂着的先父遗剑。抽剑出鞘,宝剑于是映出他与剑锋如出一辙的容颜。
一线寒芒反射去屋外黯如凝烟的天色里。
值此危难之际,刘璟自知人心难测,昔日子烈今何如?与其煽惑,不如赤诚相待,以退为进,以碧血换丹心。
思前想后,刘璟飞鹰传讯给他,只是道:
「子烈,吾奉诏归京,知此去无还。既入死地,进退皆亡。倘闻变,可献吾书于上,言你我早已割袍断义绝无反心,以保孟氏。」
他知道,他这样舍生取义,孟子烈必定胸中义气涌动。也自会想——即便卖了主子,皇帝又能容他吗。
果不其然,嘲风回来时带来孟子烈的手书:
「虽死不负少年约!无君,无我,愿同进退、共生死!」
——数日前,孟子烈是亲眼见到老虎在他面前如何被人羞辱的。
在座都是昔年在拥趸太子方面有从龙之功的皇帝近臣,太子那些曲水流觞的清雅早已不复存在,而今,金樽玉酒,金箸银匙,这明池料峭春风里俨然一派富丽逼人的图景。列席多数甲榜才子唱名时还是长街走马、意气风发的大好年华,而今,几乎都已经步入不惑、天命之年,有些微发福迹象。
原来岁月是这般不饶人的。孟子烈感到些时空交错的恍惚。
他的思绪被一声震天裂地的兽吼声给拉扯回来。
众太监环拥下,竟是个半丈方寸的金笼。定睛去看,里头困着的活物居然是头白虎。虎在其中几不能转身,因而不断发出吼叫。
他不知此举又是皇帝的什么娱戏。莫非真像嗡嗡不绝的议论声所言,是将老虎逼入绝境的表演吗?
他所在的席位明明天地开阔,早春的风料峭里面带着几分温柔和煦,跟着花香酒香一起扑面而来,但他从这些靡靡的空气里嗅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隐藏的杀意,周遭流动的风也跟着愈发凝结。
金笼被抬上来,新放置的一枚铁板缓缓向前推,柙笼不断缩小,他看着那个愈发逼仄的空间,渐渐感觉到和老虎一样的窒息。
风还在耳边温柔地吹着,但只是路过他的鼻孔,他一点儿都吸不进去,这种本能的窒息使他忍不住大口地喘气。天地间万物好像都消去了声音,只回荡着困虎的哀哀嚎叫。初时,那是杀气腾腾怒意磅礴的兽吼,胆小的人被此声震慑得手腕狠抖,酒液洒了遍地,到后来呢……后来,白虎渐渐虚弱,兴许察觉到自己无力抗衡这样四五个壮汉推逼来的铁板,将死的恐惧,使虎挣扎中开始失去了最初的威风。
但席间诸人握着酒杯的手愈发牢固了,笑声是此起彼伏的,笑声是愈发高涨的。孟子烈在京城里活了这么大,他从没想到过——原来活活逼死一只老虎能让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们这般兴味盎然。
孟子烈不忍直视,他借口更衣离席了。
那些人,他回忆起来,先帝在时他们是不得天恩的。千辛万苦考了功名,却因没拥趸雍王、而是维护正统太子受到敌党打压。但他们现在站起来了,他们开始打压别人。他们笑得最高兴。
笑他们的主子春秋鼎盛,笑他们忍辱多时,如今终于可以出了这一口恶气。
他们受了那么多腌臜事,在京城里当官,纵然是秉笔翰林,也被人呼来喝去,如不值钱的阿物儿般见了这个哈腰、见了那个点头,如今扬眉吐气,终于可以将从前受过的那些腌臜事一一还回去了!
起码在今日,最让他们兴奋的事,居然是活活逼死一头拔了牙的老虎。
都说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可孟子烈在远处传来老虎哀嚎声里,浑浑噩噩地想:
其虎之恶耶?其人之暴耶?
他忽然想起雍王——雍王即将奉诏抵京,何尝不是将要入柙之虎?
他的主子的命运已经从皇帝诏书中可见一斑,而他自己呢?他是虎爪,还是虎牙?
尽管这样他仍抱有一丝侥幸,觉得那头老虎若无忤逆之举,是可以活下来的。也许看到它最后的惨状,这些文士到底一线恻隐,他们不至于逼死它……
就在他思绪乱转时,白虎的嚎声猝然转高,随后戛然而止。万籁一寂,阿谀喝彩声旋即此起彼伏地淹上来,但在孟昭的耳中渐渐渺远消弥。
孟子烈浑身轻颤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皇帝的金箭射透虎目,又从头颅穿出。那些人在欢笑在喝彩呢!
老虎死了……
老虎一定是死了!
孟子烈焦急地在廊前踱步,一种焦躁充斥了他的肺腑,他来来回回,步子越发快起来,根本无法停下。
筵后,孟子烈再请陛见,王宸说皇帝龙体欠佳,正疲惫醒酒,与太医在里面说话不见朝臣。孟子烈只好回去提笔上疏,道:
「卯月雍王璟携麒麟符与雍藩金令归京,京中流言四起,言陛下有斩马之意……臣谨再叩首,请陛下三思!雍王无罪!」
「虎虽悍,然居山林,诚无伤人之心也!是人见之,畏之,故杀之?」
皇帝却批复道:
「善。」
「然,射虎斩蛟,朕之兴味所在。卿何惶惶?」
孟昭见了批示。知道雍王也好甚至他也好,再无可开脱了。
皇帝的柙虎之娱,是铁了心的,任谁也劝不得。他脑子开始浮出一迭的名单,到底可以去找谁去游说,让皇帝改变想法?!文武百官人山人海中,他想起了陈敛,阁部陈敛这些年里一向与皇帝亲近,虽说碍于阁老的事,君臣有了嫌隙,但当初事发、阁老诸多义子里面只有陈敛得到了皇帝的宽赦,不仅如此,还升迁了。可几乎同时他凄然地笑了——陈敛啊,他年前就已经被皇帝不留情面的发落到雍藩去了啊!
他反复读着皇帝的回复,依稀听到外面金戈铁马之声与众人笑声交混在一起,乱哄哄的,他的心也跟着大乱了。
两种声音开始在他脑海中交战般此起彼伏:
忠君恋阙!忠君恋阙……
兽穷则啮……兽穷则啮!
京城一场大筵过后,有个小文吏醉后胡言乱语,吆喝了“日月参辰、龙虎水火”的事闹的京城刚酒醒的官员们人人自危,哪怕是茶楼酒肆里说书的,也谈之色变,生怕一步行差踏错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皇帝对于兄弟阋墙,僭越犯上的事从来忌讳。十年前有多少前朝官员被安上罪名徒流或处死,当年那一抹阴影自始至终都没能从众人心头消散。
金虎将军请求入宫陛见的事情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
一帘游龙的玄锦纱帐后,沉楠大案前,皇帝刘钰拭剑的动作微微一停:
“他来干什么?”
刘钰的声音从帐帘深处幽幽透出,“朕没有给他的营地下旨。”今冬的御酒已经送过去了。他应该在他的帅帐里饮酒才对。”
刘钰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手中的宝剑上。
先帝的那一把“承霜”并没有留给太子。这把剑是刘钰登位之后,自己找人铸成的,他并非酷爱刀枪剑戟之人,不过是房中的一件平添清玩雅趣的小玩意儿。即便如此,刘钰也会时时拿出来打磨擦拭。因而十年过去,这剑锋仍削铁似泥一如当年。
刘钰思索着,徐徐才恢复了拭剑的动作,在剑锋映出的一线寒光里,他的声音也有股阴冷的锐利:
“但孟昭没有在帐中饮酒,而是起了一个大早,风雪兼程,来到城外。还要助朕靖平雍王之乱。”
“不请自来,意欲何为?”
王宸心知肚明,雍王乱不乱根本不重要,是皇帝铁了心要逼死他。
王宸想了想,道:
“急着来割袍断义表示忠心?他是雍王旧部,主子万岁爷这些年对他的忠心始终抱有怀疑,他自己也清楚。这火烧眉毛的关头,他自然坐不住。东大营既然奉旨来了,没叫他,他心里必定害怕着,不敢有分毫怠慢。”
“有宫人一刻前送来了孟昭的手书,表示自己绝无依附雍王之心。”王宸朝外面递了个眼色。
进来的小太监适时将孟昭的手书呈上来。皇帝却没分给此物半分目光。
皇帝一哂:“他反应倒快。”
“墙倒众人推。雍王这堵墙这还没倒呢,就开始上劲儿了?我还当他有多么忠烈呢,不过是趋炎附势、骑墙之公。”
王宸:“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金虎将军读过圣贤书,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他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