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继续道:
“我的死讯一旦传出,群雄无主,便是你把他们逼成了造反的亡命徒。难以入城也无妨,横竖一死,他们必去汴梁投靠二哥周王玦。帝京与汴梁相去不过数百里。星夜兼程,也不用多久。”
“你我玉石俱焚,便是二哥周王玦从汴国赶来,入主天下。”
刘璟嘲弄一笑。
“咱们寝食难安斗了这么多年,倒让他捡个天大的便宜,你甘心吗?”
“我不甘心,所以我想,大哥一定也不甘心。”刘璟替他下了结论道。
刘钰哼笑:
“既然我们都不甘心,青麟你刚才也同大哥说过,给了大哥我一个选择,一个机会,若我答应,青麟你便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刘璟沉默以应。
“那大哥也给你一个机会。”刘钰语气缓了下来,忽如善解人意的温润兄长,“莫要执着纠缠。我只当你今夜睡不着,想来切磋剑艺。若你肯就此作罢,回玉麟宫思过,大哥便也与你一笔勾销。”
“至于其余的人……”刘钰佯作思索状,仿佛真的有认真考虑,“朕还要好好想想。”
刘璟没耐心陪他玩这个迂回虚伪的游戏。
“哈哈。”刘璟没有回答这句话,取而代之是极为戏谑的笑。
刘璟不再说话——唇齿之争毫无意义,不必再继续了。
锵——
铮然的响声在雪幕中回旋!
是刘璟手中长剑脱鞘时流出的清吟,如封冻的冰层点点裂出罅隙,蛰龙初醒。剑身映着漫天雪色,苍松覆雪纹的暗纹如春水冲涌开浮冰,十余年尘封的寒芒骤然绽放,照得阶下积雪都泛起幽光。剑锋抬起,直指金阶上的天子!
雪亮的剑光照出刘钰苍白的面孔,与其佯作镇定的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
刘钰认出了那把剑。
是先帝的遗剑。
恍惚的瞬息,刘钰看到的持剑者仿佛并非刘璟,而是父皇站在那里,声如天问,喑哑苍老:
为什么要逼死青麟?!
那声音穿过风雪,带着四面八方的火光与罡风掀起惊雷,冲向他的身体!
他记得那道声音。
父皇故去时,顾命之臣杨济跪在床前,满屋空气凝着死亡的味道沉沉压在他肩头,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他跪在那里很久了,膝盖都酸了,但是父皇那句由太子嗣位的遗旨迟迟没有说出口。他感到浑身冰凉,他知道父皇不行,父皇明明没有意识了,但嘴唇依然喃喃不定……床上只是垂死痛呻的男人。可是经年的恐惧再这时齐齐地涌出来,他生怕父亲在最后一刻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比如呼唤了其他的儿子。
他的膝盖在抖,手也在抖,他甚至萌生了一种令他自己都倍觉震撼的想法——
他要捂住这个男人的嘴。这样,他就再也不会叫出其他儿子的名字了!
哈哈哈!
他浑身的血都在奔涌,他就那样抬起了手,他旁边只有他的老师杨济,杨济一直都站在太子这边,杨济当然希望他来做这个皇帝!
刘钰伸出手,这手,众望所归……起码此刻跪在垂死的父皇的殿内,所有人……众望所归!
可是就在他手伸上去的那一刻,父皇豁然地睁开了眼睛!
灰白无神的眼睛使刘钰浑身一个激灵,巨大的恐惧使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在他这须臾的迟疑中,他听到了父皇最后的遗命:
“朕将这天下给了你,给了你……”
“惟愿你,善待青麟……”
“善待青麟……”
善待,青麟。
善待青麟!
父皇就这样念念有声,抓着他的那双手犹如枯枝勾缠,而他内心对父亲伸来的手避之蛇蝎,但他逃不开……这心中厌恶至极、躯体却僵硬地无法逃离的感受,他或许从来没有过。
父皇就用这样把天下交到他手上。
那时父皇指甲已经发青了,仍抓着他的手腕,抓出一道道白痕、红痕,后来抓出了血……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将死之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万幸,那双枯灰的手指渐渐失了力道,最终,松散脱开了他的纻丝莽袖。
他眼睛一瞬不瞬,定定地看着父皇就这样念着四弟弟的名字,青麟,青麟,父皇的唇间已经发不出声音,但口型仍能辨认,还是那两个字,直至最后一声呼唤与气力都消弭后,父皇在他面前抽搐了几下,不再动了,是乘龙晏驾西去。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这是他后来在父皇的书房中找到的墨宝。大抵是父皇闲暇时写下忘记收起来。他知道,这个“孩儿”一定不是在说他。
毕竟,父皇身后,他已经成了这天下至尊啊。
父皇曾经那么希望青麟活着啊!
但青麟却站在这里,以自己的命,以母亲全族与城外金虎军将士的生死全筹相押,来夺他的江山……和一个人。
禁卫们从四面涌上,刀剑出鞘的寒光织成一张密网,将刘璟牢牢笼罩。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皆是兵刃,退无可退!
刘璟杀心已起,眼底幽幽的冷意已凝成冰霜。他本就为赴死而来,又怎会惜命?刘璟反转剑锋横在身前,劲衣闪过处只留下残影,他周身戾气四溢,阶下的雪地里倏然被洒了一道热血,自此,喷涌如注的鲜血,染得方圆数丈内都满是缭乱刺目的惨红。
刘璟的剑出鞘了!
“护驾!!”
“护驾!!!”
“反啦——”
鱼死网破之际,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令人几乎欲聋!那声音从宫门外涌进,混着铁蹄踏雪和金戈碰撞,手执令旗的人喊得嗓子都哑了,仍拼尽全力在风雪里吼着!
“孟昭反了!!”
“孟昭反了!!”
“金虎军入城了!!!”
“孟——”
骑者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颅被人削掉了,烈马却浑然不知,仍驮着那具无头尸身往前狂驰!
刘璟浑身是血,双目杀得赤红,戾兽般瞅准了那匹马奔突的路径。
在缰绳掠过他身侧的一瞬,有只手牢牢将其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