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很好?”
陈敛视线缓缓扫过这间密室,环视四处后道:
“你瞧,此处密不透风的,又有玉虬滴漏,可不正是‘泽山咸’,应了帝王墓‘坎水伏吟’之说。”
刘璟:“?”
陈敛继续道:“这床呢,五行属木。刚巧室内也没有兵刃与金器,躲过了‘木见金伤’*的谶言,是放置棺椁的好地方。”
望着刘璟愈发疑惑的神色,陈敛眼中闪过温和笑意与一点狡黠:
“这般好风水,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分外合适。”
刘璟总算听懂了,扳过他下巴道:
“方才不让我说笑,你自己倒来唬我!”刘璟不满,“这可真是晦气话!”
“有我在,哪能等死呢。”
刘璟娓娓解释道:“这是惊澜轩地下的密室,暂时在这儿歇着包扎箭伤罢了。总躲着,自然不是长久之计的。”
“先安心养伤。”
刘璟话中还夹着几分轻微喘息,伸手揽过对方圈在怀中,感受这副躯体因合欢引效用未散的温热。两个人的呼吸在此间渐渐都平稳下来。只听得心跳声与远处星星点点的滴漏声。
这样真好啊。刘璟不禁想着。
宫中从来不乏舞衫歌扇,红桃绿柳。却总有种虚幻的意味——天家的歌舞升平,不过转瞬而非,人人皆如傀儡。刘璟此刻拥抱着对方,才忽然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切切实实活着。
今日他在生死之间已经走了一遭,方觉此刻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总算明白为何坊间说的‘只羡鸳鸯不羡仙了’。”刘璟的感慨忽如其来,脑子里想来想去,竟然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幸好我们都没事。”
他平素总一副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此刻声音里却不加掩饰,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欣慰窃喜。
喉音低徊于陈敛耳侧,那丝笑意反而使得陈敛更因怜惜而品尝出一点苦涩。陈敛以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许是累日寝食不安,刘璟清减了不少,颌骨危峻,轮廓更乏青稚,隐隐有了男人的深沉。刘璟闭上眼睛顺从他的抚摸。
陈敛见他脸颊磨蹭着自己的指尖,脑中倏然有种缥缈的熟悉,便回忆起半昏半醒时的旧梦,那里面的那只雪猊就是这样的,用脑袋蹭着他的掌心。
陈敛便扑哧一下笑了:
“你怎么突然知道惜命了?”
刘璟:“是啊,我当然惜命!”
显然没有,陈敛反驳:“我反倒真希望你学会惜命呢。”
但回忆起种种,陈敛也深知刘璟处境何其艰难,语气便温柔下来:“你母妃一定也希望你平安一世,而不是盼望着你‘有出息’。”
刘璟笑了,否认:“我没出息的。”
刘璟把他更抱紧了些:“我就是这么一个没出息的人,不管江山,不顾大义,心中全无圣人之言,只想着苟且贪生,只念着情情爱爱……我就想和你这样抱在床上、躺在一处这么过一辈子,死了也都值。”
也许是身上愈有伤痛,愈易使人情绪无常,刘璟说完这一派话自暴自弃般闭上眼:
“你要笑就笑吧!”
“我不是笑你没出息!”陈敛解释,“是笑你孩子气……”
烛火下陈敛的笑意模糊地晕染开,贴在他怀里,又担心靠得太近会使适才包扎过的箭伤再度开裂,感受他的乱无节律的心跳,人间常如虚幻,功名利禄、是非成败不过转头空,但刘璟与他相拥着短短一瞬,却如此鲜活真实,犹如他们早相伴千年,却不觉活够了,这会儿反倒把什么生啊死啊,权倾天下啊,却都抛却脑后了,不由痴痴地奢望:若是能长生就好了。
人之生欲说来也奇,虽各有古怪不尽相同,执念却从来都是为了一点温情而已。
世事明晦无常,何不怜眼前温光。
“孩子气?”刘璟任性重复,“是啊,只有‘孩子’才不管什么赌不赌局、会不会输光身家的……管他呢!想要就拿!”
陈敛确认地问:“真的?”
“若是你为一念冲动落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了,要怎么办才好呢?”陈敛温声道。
刘璟品味出了他熟悉的温柔。
这些年中陈敛不多的这点温柔,早已尽数给了他。无数次的相遇都需用尽全力忍住拥抱对方的冲动,一切苦不能坦白,刘璟心里更是百转千回,索性不管不顾了身子像蛇似地扭缠住陈敛,絮絮地说:
“我看到你为他笑为他伤心,你为他的事奔走,为他的朝务宵衣旰食,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夜里偷偷跑去找你,大气不敢喘地假扮另一个人换得旦夕温存,即便如此,还生怕你察觉了,我便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了!”
“我嫉妒,我怀恨,我不甘,各种妄念开始在我心里滋长……我要发疯了!”
刘璟:“你告诉我,怎么样可以让我不再惦记这点温存呢?这种心思每天都像一只蛊虫在啃噬我的心脏。”
刘璟:“母妃奉佛,奉佛之人最是讲究清净无碍。我每次从她的佛龛路过,旃檀缥缈的烟雾对面,那张紫檀佛脸无声望着我,我都逃似地快步路过。”
“在我要离京前,母妃令我在佛前燃香。我跪在蒲团上,两手举着香线却不敢抬头,生怕被佛祖瞧见了我的罪孽,瞧见……就是这个人,他觊觎兄妻多时以至于离京之前还在念念不忘,心不在焉地上着香,还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真怕佛祖记住我了,将来让我入地狱!”
陈敛听着,心脏虽像融化了一般,只想让他快别再说了,不然听的人也要跟着心碎,眼泪再掉下来,徒惹两个男人在这半死不活的时刻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肉麻话。
奈何刘璟语气实在悲伤地认真,陈敛便禁不住像哄孩子般哄他道:
“不后悔吗?入了地狱,可是要尝遍酷刑的。”
刘璟却立刻回答:“是啊,所以我想通了。”
陈敛:“想通了什么?”
“那些反正都是下辈子的事了,就让我万劫不复好了!等我死了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了,哪管他下辈子怎样了!”
陈敛:“……”
刘璟:“所以我打定主意,这辈子就宿在这鸳鸯窝里了。”
刘璟:“我是早就这么决定了,现在换我来问你。”
陈敛笑了:“问吧。”
刘璟有片刻辗转的沉默,才谨慎地说出口:“你……喜欢我吗?”
似乎忧心遭到对方任何一丁点拒绝,他立刻改口:“不,我换一种问法。”
“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陈敛讶异:“怎么又想起说起这些傻话来了?”
刘璟用指尖点在他唇上:“我伤口疼得很呢,不准说我不爱听的。”
陈敛:“你要问,总要等别人来答,怎么还自己先耍起赖?”
刘璟偏执地强调:“我都快要死了,你都不怜我?”
“着急什么?”陈敛担心他这般话到了兴头影响伤口,急忙安抚道:“我还没说呢,你怎就知道我说的你不爱听?”陈敛将头放在他胸口,又握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如榫卯般牢牢楔在一处,任凭什么都再分不开。
刘璟嘴上安静下来,心跳却愈发急促,有如无数林鹿在腔子里跃动不停,以至于他胸口有隐约的抽痛。
陈敛轻声地道:“我现在要说了。”
“嗯。”刘璟垂目静静地望着陈敛,目光犹如金旭,四目相对,渐渐映出对方瞳中的一泓春水。
他唇扬起一点微弧,“你快说。”
陈敛抬起身伏去他耳侧,柔软的发丝带着一缕幽淡残香,昏暗的灯影在低垂的素帐外奄奄将黯,教人在这一瞬几乎分不清是幻境还是人间。他耳廓有温柔的吐息拂过,平添一线真实,刘璟闭上双目,仔细地聆听两瓣温凉的唇翕合间的话语……
「携鸩此去,我不曾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这数年里我已枯如死木。说中意,说喜欢,都是不配出口的。我亏欠你的……今日新生,便用我此后所有余生温柔来偿还你吧……」
「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