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则不逗她了,起身为她重新包扎伤口,而后去了一旁的浴房。
水声响了好一阵。
他回到榻上时,皮肤上沾着些凉的水珠,身体却依然很热。
依然将容鹿鸣紧紧抱在怀里。
她想他大约不太好受,便往一侧挪了挪。
“别动”,他声音暗哑。
容鹿鸣立即停住,听到他在耳边说:“朝中有容相坐镇,又有林如柏扯住那些世家,小九这几年也越发堪以大用。过几天我叫小九先回去,我在这里陪着你,生死都与你一处。”
静静地,他的面颊贴在她耳侧。
他是认真的。
万万千千的原由,容鹿鸣总与冥府擦肩而过。死对她而言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但萧正则拉住了她,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是怕他真会与自己死在一处。
本来都有些放弃了的,每回重伤之时,她都会想,生死有命,并不十分在意。
可因着身畔这人,她着实要挣扎一下。
一觉醒来,芬芳绕鼻。身侧锦被已冷,枕畔搁着枝长梗的虎头茉莉,一重一重地开着,瓣儿上露水未干。
萧正则早早去书斋议事了,这花,也不知他是哪里得来的。
容鹿鸣捻着芳花笑。
容小虎守在殿外,听到内里的动静,捧了药入殿,等在紫檀嵌螺钿的屏风外,正琢磨着如何劝自家少将军服药。
却听得容鹿鸣在屏风里说话:“药放在那儿吧,放心,我一会儿就饮。”
侍女们伺候她梳洗罢,她转出屏风,将那碗药一口饮了,苦得沁心。
“去下个帖子,将桂城里的那些名医都请来吧”,她说。
“是”,容小虎领命去了。
侍女端来一盘蜜渍樱桃,为她驱苦。她捻了一颗,并不吃,置在鼻端轻轻嗅。
尘世的味道,掌心的血与痛,嘴里的苦和面前的甜,也有美好之处。只是,不知此次,自己还能否于这伤痛之中幸免于难?
她好像总在赌,与天赌,与自己赌。
半个时辰过去了,天色渐渐暗下来。
寝殿之中无人说话,静得有些让人发慌。
容鹿鸣坐在屏风内,观那屏风上雕刻的洛神图,仙女衣袂飘飘,恰似有风自屏风中吹来……
她走神了,立在她身侧的容小虎轻咳一声。单膝跪下,为她换药。
她那左手已呈深紫,掌心的伤口总也止不住血,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得换一次纱布。诸种止血的法子用尽,皆莫可奈何。
容小虎的动作很轻。为她换过这么多此药,却从未听她呼过一次痛。
心里难过,他的少将军惯于忍痛,可这一次,他不敢想她能否撑得过去……
“说话啊!”他咽下哽在喉头的酸涩,朝屏风外吼到。
“小虎,不得无礼”,容鹿鸣说。她声音不大,话语间已透出无力。
屏风外的医者们闻言,一齐跪下了。
萧正则推门而入,带进来一阵凉风。
“怎么回事?”他冷冷地问。这些人,连处刀伤都治不好,他心里其实已起了杀意。
为首的医者开口道:“回禀陛下,皇后娘娘交给草民一个方子,需用浸了药的银针扎那十三处穴位,说是或可医治娘娘的伤。皇后娘娘的医术,四海之内无人不晓,只是,这药性太烈,这十三处穴位又各个紧要,若有一丝不慎,恐怕……”
萧正则将他手中的方子拿了起来,看得脊背发凉。若非是了解容鹿鸣的医术,他真会以为这是要取人性命的法子。
“这方子与穴位着实凶险,纵有万死,草民也实在不敢用在皇后娘娘身上。”说罢,殿内的医者们一齐磕头谢罪。
“罢了”,容鹿鸣叹了口气,“本宫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要不,就请陛下来为臣妾施针吧。”
“不可!”萧正则变了脸色,他绝容不得她冒一点险。
“那就我来,多大点事。”有人推门闯了进来,门外有萧正则的亲卫和暗卫守着,却无人拦他。
那人见了萧正则也不跪,略一拱手,快步走进屏风之内。
来的是个清秀的男人,看不出年龄,一身道袍,簪一根云纹的白玉簪。
众人大惊,见他全不顾君臣之礼,直直闯到皇后那里!
而陛下却未唤来护卫,只是一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这是何人?
众医者心中皆悬着疑问。为首的老医者带着大家往外走,并不多看、多说。
他离屏风最近,刚刚分明听到屏风内的皇后娘娘低声唤那人“师父”。
这天下,能得皇后唤一声师父的唯有二人,一是两任帝师、前太子太傅林思齐,二是人称“阎王招手不去,院判圣手汤剂”的前太医院院判,陆徐。
此人,必是陆徐。据说他当年悄然离了太医院,云游四海、不知下落,怎会突然出现在这桂城之中?
陆徐拿着刚刚自萧正则手中抽来的方子,垂目看了看,问面前的容鹿鸣:“这法子我当年不愿教你的,何处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