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鹿鸣抿紧嘴唇,使劲往后缩脖子,这药,她闻着就苦气透心。
阿兄的药一贯是极苦。此时若非实在爬不起来,她说不定就跳了床榻逃出去……
“怎么还是这般不听话”,陆徐执了把小银勺,下手又快又准,撬开容鹿鸣的嘴,将药喂了进去,“不许吐!”末了,不忘加上一句。
容鹿鸣万般无奈地徐徐咽了,苦得脑子嗡嗡作响。
“小时候你就不爱吃药。记得有回染了风寒,我开了方子,却是谁都喂不进去。那会儿令仪正要去上朝,人都骑在马上了,听小虎说你不吃药,立即飞身下马,在相府的园子里逮住你,连哄带骗可你就是不听,只得把你按在腿上,硬往你嘴里喂。结果,你吐了他一身。他急着去上朝,哪有功夫换官服,被朝臣们笑谈了好一阵子。这事,你可还记得?”
容鹿鸣有些羞赧,预备点头之际,又被陆徐将剩下的药丸塞进嘴里。羞也忘了羞,想吐,又不敢。
“听小虎说,在劝你吃药方面,那萧正则很是厉害呐。”
说起晋国新君萧正则,陆徐言辞间没什么恭敬,他确实不算是他最合适的妹婿。
他曾听令仪说起过,心下明白容鹿鸣日后要做什么。
她与萧正则,只怕难以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是,不得不承认,陆徐道:“鸣鸣,你看人的眼光不错”,察觉到她些许的抗拒,他不再以她西戎的名字喊她,仍以乳名称她。
“萧正则亲入西戎,见先皇病重、国政纷乱,不思以武力侵占,而思扶助一个可堪结盟的新皇。他知晋与西戎,两国国力相去不远,如若以武力蚕食,战乱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结束,那么民生必定凋敝。他心里明白,国之强盛、版图扩充,当徐徐图之。一统天下绝不在一代君王。与其图一个英武之名,不若与百姓安稳富庶,才好积蓄国力。可当西戎王庭的弱点坦露在他面前,面对这等诱惑,他理性犹存,换做是那三王萧正昀,说不定就设法杀了宇文靖、宇文奕,捅出个天大的乱局。”
“有他这样的君王,何愁晋国不强盛?”
听旁人这样夸奖萧正则,容鹿鸣心里快意,眉眼都含了笑意。
“可西戎皇位就这样交给阿靖,你不在他身边看着,当真放心?”陆徐回过身问她。
容鹿鸣有些倦,奄奄道:“阿兄,我留在他身边才是纷扰。”
陆徐本于山中道观精研医道,寻药草、试方剂,不问世事。
那日仇图南寻到了他,将容鹿鸣重伤及朝中之事据实相告。他这才离了道观,直奔桂城。
容鹿鸣说的“纷扰”,确实是。若她真成了宇文靖的皇后,还不知要被后世史官们如何唾骂!
可要真离了她,陆徐忧心,宇文靖心底那些幽暗的欲念会生出什么变数。
这么多年,他见过那么多悲戚苦痛,在那种境遇下长大的人,要么毁了,要么,就像宇文靖那样——他确实坚毅、果敢、狡猾,但却少了那么一种畏惧。只知行,不知止。日后只怕会成为祸端……
“鸣鸣,我是个离了世事的人,于家国大事无益。至于阿靖,他腕子上必得绑一条锁链,另一头,要握在你手里。”
“阿兄此言何意?”
陆徐淡然一笑,又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一手捧了容鹿鸣受伤的左手,缝她掌心那道深深的伤口。
先前疗伤时的疼痛太剧烈,此时缝着皮肉,她反倒不觉多痛。
他缝的方式很奇怪,容鹿鸣从没有见过,如同在修复某幅书画残卷。她仔细看着,一时忘了疼。
而后,他自袖中取出个小巧盈洁的白玉盒,将其中殷红的药膏轻轻涂在她左手掌心。
这药膏陆徐是不轻易示人的,但容鹿鸣知道,其之珍贵难得,只是,不很对她的症。
心中疑惑,她问了出来。
“这不是给你治伤用的。只是若用旁的,会刺激伤处。”
“兄长要做什么?”
“嘘——”
陆徐起身,转出屏风,于书案上寻了张大小合适的澄心堂纸,对容鹿鸣说:“忍着点儿痛,把左手展平。”
容鹿鸣依言。
陆徐将那纸敷在她掌心,稍稍用力,将她掌心的玺印拓了下来。
有些无伤大雅的痛。
容鹿鸣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但心中好笑,仅凭这么一枚印,又能干什么呢?
陆徐将那方纸展开,给她看。
所有调侃的意味瞬间褪尽,那是一枚完整、清晰的玺印——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许多诡计于她心间展开又收束。
她默不作声,心中所想被陆徐说了出来,“这枚玺印,若出现在任何一张号令天下的诏书之上,何处不云集相应、赢粮而景从?换而言之,鸣鸣,你可轻易地掀起风暴。”
王权在手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容鹿鸣有些不认识似的,看向自己的左手,感到某种几难承受的重,远胜平日里战场上的排兵布阵。
究竟是幸事,还是祸事,前路晦暗,难以言明。
下意识地,她尽力将手缩回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