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碧洗。
秋日的风自海面吹拂而来,带着潮气和微微的腥咸,与方才衣摆上溅到的一点血渍带来的腥气融合,又随着拍打在海滩上的海浪退散而退却。只留下天边的白云,和掠过天际的白鸟。
海浪的声音周而复始,宛如环状的时间在历史洪流之中滚动,往昔多么深刻的事情最终都变成过往,在遥不可及的远路上飞起又落下,化为风中的尘沙。
言无咎的手指在拐杖的红宝石上摩挲两下。
他最近已经很少回忆起黑木崖上的事。仿佛儿童时期念念不忘的旧事,在经历越多之后也逐渐斑驳,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道究竟是海浪的声音让他变得干渴,还是杀过人之后总是特别容易渴,因而让他回忆起那夜的茶。
热茶的确要比冷茶解渴。
“你在想什么?”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淡漠男声。
与此同时,一只保养的很好、冰凉又滑腻的手,若有似无搭在他的肩膀上。
是宫九。
言无咎不回头也知道。但是他现在想要的是茶,又不是泡茶的那个人。
他双手搭在拐杖上,只懒懒道:“在想怎么用内功加热茶壶中的水。”
宫九对他在回忆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莫名:“这有什么好想,你若想学,回去我教你。”
言无咎哼笑一声。
这个人,你说他聪明,可谓是天生的奇才,无论什么知识,掌握起来都仿佛轻而易举。与此同时,他极擅长拿捏人性,直刺人的弱点,可称得上算无遗策。
但在有些事上,又莫名让别人觉得他像个小孩子。
偏执、乖戾,还有对待喜爱的“东西”的执拗。
这种执拗,是一种情感上的极致。喜欢的时候无论什么都是好的,都会被包容。而不喜欢大概也会在某一天突然降临,随后变成一把捅进身体里的暗箭。
而这种“东西”,也不单只东西,还包括人。
不巧,言无咎发现,自己已经算是他喜爱的“东西”中的一员。
“听说你杀了鹤一刀?”宫九问。
言无咎拨了拨被海风吹乱的鬓发,终于转身,看向宫九,轻笑一声:“不过一件小事,怎么会传到你的耳朵里?”
鹤一刀在江湖上素有恶名,他不会易容,但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是名副其实的隐形人。
只因见过他的人,全都死了。
他与昔日恶名远扬的雄娘子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采花贼。雄娘子的恶,是被害者日日唾骂,想抓他千刀万剐的恶;而鹤一刀的恶,是叫人恨之入骨,却噤若寒战的恶。
被他选中的人家,女子被奸污后残忍杀害、男丁被他当成板凳、桌子、甚至灶台肆意虐待后再折磨至死。家中上到八十岁的老人、下到刚出生的孩子,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没有任何扬名的打算,最终都会一把火烧毁宅子,不留一点痕迹。
江湖中甚至不知他的真名,只称呼他为那个穷凶极恶的采花贼。
鹤一刀是不是他的真名也未可知。
不过,这也已经无足轻重。
因为死人不需要名字,死人就是死人。
宫九沉默半晌,道:“……你武功倒是精进不少。”
言无咎挑眉:“你想听我说什么,你教的好?”
他的态度十分不客气,不仅不像对待教授自己武功的师父,甚至都不像对待一位兄长、或者连相熟的朋友都算不上。
宫九却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态度。甚至由于言无咎只在他面前表露的这份恶劣,而获得了某种情绪上的满足。
他的神色突然又柔和下来,问言无咎:“你既然已经能胜过鹤一刀,这次要出海谈事情,你去不去。”
宫九想:他来岛上已经三个月,不知是否会觉得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