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要走吗?留在沈家,季明煜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沈砚舟立在朱红府门前,风卷起她素色的衣袂,拂过她鬓间的乌发,沈砚舟用手指将其绕到耳后,露出光洁如玉的脸颊。
自沈易疯魔之后,沈砚舟接管沈家事务,苏河和林瑾瑜便提出告辞。
苏河要到灵光坞去找寻修补魂魄的药材,林瑾瑜则想回到玉虚剑派。
马车之中,林瑾瑜怀中抱着沉睡的季明煜,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
她想,季明煜醒来,一定不会希望自己在沈家。
这个曾经令他失去母亲,又深恶痛绝的地方。
沈砚舟没再劝,只抬手召来几名蓝袍暗卫。为首那人上前一步,垂首立在车前。
林瑾瑜抬眼一瞧,竟没想到还是熟人。
“十七。”林瑾瑜冲他微笑。
蓝袍人灰色的眼瞳停留在林瑾瑜脸上,一瞬不瞬的,看得人心里打鼓。
他还是这样不通人性,林瑾瑜也不同他计较,将暖帷放下,隔绝十七的视线。
马车辘辘驶离沈府,车辙碾过青石板路,缰绳上套着的飞兽腾开羽翼,将车子带离地面。
隔着薄薄的车帘,林瑾瑜能看到坐在前方驾车的蓝色身影,他端坐得笔直,目光看向前方洁白的云海,像是沉迷于此,又像是一个时刻只能专注做一件事。
林瑾瑜还是问出心里藏了许久的话:“你一直是季明煜的人,对吗?”
从第一次上山,他打伤季明煜开始,到后来数次追杀围堵,明明奉了沈易的命令,却又能恰好放给他们一条生路。
风中飘来十七略显低哑的声音:“我是我的。”
前言不搭后语,林瑾瑜却明白他的意思。
十七只是一个数字,也代表一个暗卫的编号。
身为暗卫,他们只需要服从,不需要声音,更不需要性格。
马车移动中,软丝车帘被晃开,一道斜斜的阳光照进车内,落在季明煜白皙的面庞上,十七的目光便顺着那道光线移了上去。
二人第一次相遇时,季明煜个子很矮,像一个小萝卜头,要爬到十七肩膀上,才能与他的眼睛对视。
他经常问他一些问题,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后来他发现院中一排一排的暗卫没有一个会回应他的问题,逐渐不再问了,只蹲在地上数路过的一只只的蚂蚁。
有一天,他数错了,突然叫道:“十七?十七!”
十七鬼使神差地应了:“在。”
小季明煜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原来你会说话啊!”
暗卫只需要服从主人。
明知道主人只有沈易一个,万不该对眼前这个少年寄予什么希望,但他还是借他叫蚂蚁时回答。
渐渐地小季明煜也从中摸索出一些规律,会通过一些简单的问题和他交流。
但有其他暗卫在场时,他便缄口不言。
季明煜爬在他身上看天空的飞鸟,视线掠过高高的院墙,问道:“外面有什么?”
他想了很久,答:“不知道。”
他身边的同伴都死了,凡是被少年喊过名字的,都会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消失,而后有新的一批替换上来。
少年似乎明白这一点,会在沈易喊到他时故意将数字弄错。
渐渐地,沈易就对少年失去了耐心。
他作为活下来的暗卫被送去培养。
再见面时,少年已经长开了眉眼,看着他,很是诧异:“沈易派你来杀我?”
他没否认。
少年却忽然笑了,抬手高高举在空中:“你看到了吗?”
他不回答,少年便自顾自道:“外面有蓝色的天空,绿色的林海。”
“如果你想留在外面,就帮我做事。”少年说,“我会帮你,离开沈易。”
他打中少年一掌,少年没有死,此后,他因为追查的失误,被关进地牢受刑。
刑罚九死一生,好在他活了下来。
季明煜要他向沈砚舟索要一本功法,而后找机会放到段令仪手中,他将话传给沈砚舟,看她凝眸陷入沉思,问询多次,她都说没有。
但后来,她主动将书交给他。
并且问他,季明煜许诺了你什么?
他想了想:“到外面去。”
沈砚舟道:“原来如此。”
他能感受到这位素来冷淡的沈家少主身上,某一瞬,有什么东西冰消瓦解。
她说送林瑾瑜到玉虚剑派后就不用回来了。
他也许没有会错意,也许错了。
但尚且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马车自空中轻盈下坠,平稳落在玉虚剑派的石做的牌匾前,十七掀开暖帷,林瑾瑜看到他的眼睛,没有情感,浅色的眼珠呈现出一种玻璃的质感,里面装了玉虚剑派的灵山秀水,突然多了一点鲜活的气息。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十七看着她,没有别的反应。
林瑾瑜将季明煜从车上抱下来,他看着清瘦,长手长脚的却不太好操作,想喊十七搭把手,却见他走到一棵参天古木前,抬头向上望。
那棵古树不知树龄几许,枝丫密密麻麻层层而上,像盘旋的阶梯,被苍翠的叶片遮掩,一眼看不到头。
十七认真地盯着研究。
于是林瑾瑜便没再喊他。
她抱着季明煜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身道:“等季明煜醒了,想找你的话,该怎样寻你?”
十七转过头,看向林瑾瑜:“找我。”
“你们不是……盟友吗?” 她侧头看他,“长久不见,你会想他吗?他也许会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