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辛觉得自己似乎是打了一个盹。
这一觉除了中途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时堵住了口鼻,让她徜恍迷离了片刻以外,竟是难得的无梦,以至于耳边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消减了睡意,让她不得不睁开眼睛时,她还有些不情不愿——
然后就发现自己头顶挂着十几双亮灼灼、直勾勾的眼睛。
“姑娘!”
“掌门师叔!”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群人便将她团团包围,喜极而泣,甚至像梅剑这种素日与她亲近又情绪外向的,直接生扑过来要拥抱她。
起个床,似乎不是很需要这么隆重的仪式……莫辛埋在一堆热情的臂膀中,一脸懵逼。
不过她很快就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们的意思是……我忽然昏过去,但又自己好起来了?”
她皱着眉重复众人告诉她的话,并打量着自己的手脚躯干,试图从中感受任何的不妥,却一无所获。
【我看,也不必令她知道这几日的事情。】
某道温柔沉稳,却让人不自觉想要遵从的声音在他们脑中不约而同地响起,于是朝莫辛乖巧堆笑点头如捣葱。
“掌门师叔,您失去意识之前,有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对?”虽然已打定主意要瞒住莫辛,可薛慕华的好奇心实在如岩浆在胸中翻涌,他终究按捺不住,越过层叠的人群探头问道。
没有,反而不知是因在山上吸了不少内力,还是得到了新的体悟,较之平时还更神清气爽。莫辛摇摇头。
“那现在呢,是否有任何不适之处?”
“好像,也没有。”
“师叔,那——”薛慕华犹嫌不足,还要再追问,符敏仪赶紧一把打断:“薛先生,日后多的是机会问清楚,何必急在这一时?咱们不如先退下,让姑娘好好用些水米,安心静养才是。”
“没事,我这会儿倒不怎么觉得饿。”莫辛摸了摸腹部,没什么所谓。她虽仍觉得大家的态度有点奇怪,但她终究不是个多疑的人,于是很快放下此事,转而环顾四周,问道:“其他人呢?”
符敏仪等闻言如释重负,赶忙将不便在姑娘睡榻前久候而等在屋外的人请了进来。刘如京自从确认了莫辛暂时没什么大碍后,便扔下一句“瞎子可不说瞎话”爽快走人了,因此此时进屋的只有乔峰和关河梦二人。
莫辛不意关的出现,先是大感惊讶,继而想起自己已完全将对他的承诺抛诸脑后,原本松弛的笑脸一下僵住,舌头打结:“关先生,你,你怎么来啦?!”说着,还不住紧张地盯着他的嘴。
要是他说出些什么来,然后又传到某个人的耳朵里……莫辛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关河梦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的凤目低了低,却并未如莫辛提心吊胆预料的那样严词训斥或者当场拆穿她,只是给她搭了脉,而后淡淡说道:“今日无事,不代表永远无事。你作为医者,更应懂得善自保养才是。”
“……是。”
“不要把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要知道惦念你的安危不止——”
不止?
莫辛睁着圆圆的眼睛,疑惑看向忽然闭口不言的关河梦,然后便觉手中被塞了样物事。她低头看去,那里,多了一个有些陈旧的平整布包。
她略带不解,翻开布包,一套通体银光烁烁,惟针尾闪着一点金黄的针具出现在她的眼前。
乳燕神针!
莫辛大惊,顿觉手心滚烫,她猛地抬头,想立马将其还给关河梦,却见对方已然转身,大步朝着房门走去。
“先生!”莫辛感到心头一阵强烈的触动,对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脱口而出,“此物太过珍贵,且先生以此为号,两相离分,岂非不吉?”
“吉与不吉,在乎我心我手,而不在一件死物之上。”关河梦的身形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回头,“倒是你,没有此物,好不容易学成的针法怕是要忘光了。”
“好好保护自己。”
他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踏出房门,最后消失的衣袂卷起地上尘埃,宛如一片流云,来去无迹。
莫辛对着乳燕神针怔愣好几秒,才记起自己忘了对关河梦说出那个最重要的词。
【谢谢。】
谢谢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却对她毫无保留的帮助;谢谢纵不理解不赞同,仍从始至终的成全。
“关侠医外表看着冷冷的,却原来是个热心热肠的人。确实当得一个‘侠’字。”一旁的乔峰喟叹一声,惊醒了沉浸在情绪中的莫辛。
“兄长。”
乔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愚兄也曾得到过很多重到拿不住的礼物,比如就有一个相识不过半日的生意伙伴,竟千里迢迢甘冒危险,来救护我的父母。”
莫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兄长言重了,这怎么好比……”
“不管好比不好比,我最终的决定是,坦然受之,然后让自己这个人匹配得上如此恩义。我想,关侠医一定也是这样认为,因此才决定将宝针赠予的。”
莫辛听着义兄的话,心中震动不已,半晌后,才默默点点头。
“好了,你既然已无大碍,身边又有这么多能人异士守护,愚兄也可以放心离开了。”莫辛没料到乔峰竟马上就要走,连忙劝道:“这里本就是兄长的家,怎么刚回来就要动身?况且兄长的冤屈早已洗清,合该重返武林,东山再起。”
“妹子,我自杏子林之事后,虽是一时赌气离了中原,可一路上反倒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轻快。这次再上少室山,也是偶然听闻星宿派发难,想着给少林助拳而来,想不到能与妹子你碰上,更想不到,还能得知自己的身世来历。事情既了,我自然无心留下。”
“而且,不怕妹子你笑话,愚兄,愚兄我——”他一个七尺昂藏的汉子,忽然红了脸,忸怩羞赧起来,“遇到了可以托付终身之人。我和她约好,拜见完爹娘,便去塞外草原牧马放羊,安安生生过日子,再也不入江湖啦。”
这转折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莫辛惊得合不拢嘴。但这终究是桩大好事,惊讶劲儿过去后,她连忙笑着道喜:“真是恭喜兄长了!不知嫂嫂是何方人士,是哪家的淑女?”
“她乃江南人士,原是姑苏慕容世家的女使。她当时与主家走散,又遇上了歹人,愚兄恰好碰上,救下了她,自此便结了缘分了。”
“真好。”莫辛由衷感叹。她心中已然明白乔峰是去意已决,于是也不再强劝。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光说吉祥话,却两手空空,什么贺礼都没有,实在不成体统。她思来想去,忽然眼睛一亮,福至心灵:
“有了!”
与此同时,李莲花和方多病正快步走在回去的路上。
“什么?!你说你一剑劈了那韩邈?!”方多病一蹦三丈高,大叫道。
“怎么?方大刑探觉得我杀错了?”李莲花斜斜地乜了他一眼,语气凉凉。
“谁问那死变态了呀,我说的是你!”方多病急得头顶冒烟,“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动武绝不可动武,你这!”
“顺便补充一下,一路上我还给莫辛输了两次真气。”李莲花满不在乎,又放出一个惊雷。
方多病指着自家师父的手指颤抖个不停,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啦,逗你的。”李莲花笑笑,提醒道,“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方多病掰着指头算了算,从云隐山上祛毒成功始,果然到今日刚好三十日整。他长舒一口气:“幸好你还没完全昏了头。要是最后关头让莫姐姐一番辛苦前功尽弃,我看你怎么跟她解释。”
“是她该好好考虑考虑,一会儿怎么跟我解释。”碧茶残余那么大的事,居然敢瞒着他。
说话间,乔宅的外墙和门外村道上满满当当一溜儿高级车驾的轮廓已渐渐清晰,二人正欲跨上门前短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哎哟!”
方多病听着只觉十分耳熟,正要回头去看,不料身边一道残影,已然朝着那发出声音的车驾掠过去了。
李莲花轻盈地落到车头位置,双手一伸,刚好就稳稳当当接住了从车内掉出的物事——那个他日夜悬心却又怯于相见的人,就这样连一丝缓冲都无,脆生生地后仰着着跌进了他的怀中。
“你怎么——“李莲花一句连惊带喜的话都只说个开头,便硬生生吞下了剩下的部分。
莫辛一眼也没看他,只紧紧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遇见了极可怕,极难置信的事情。与此同时,一个滚圆而沉重的东西从车内滚到她脚边又被弹往相反方向,紧接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的东西四分五裂,液体迸溅,一股子浓郁的酒香便扩散开来。
原来是一个满灌了酒的坛子。
莫辛全身都在颤抖,猛然抬头看向李莲花,目光充满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