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为少了一条腿，连当炮灰的价值都没有，才侥幸把我送回来当卧底，但是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我无时无刻都在担心他们会认出来我其实是逃跑出去的原料，即使我知道，像我这样卑微的人物，他们不会有人记得的，但是，但是……”

“小河，你……”似乎是被这信息量砸懵了，老于半晌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这孩子心里藏着这么多压力，在这个畸形的时代，每个人身上都有无法排解的痛苦，但是对于孩子，对于他们未来的希望，老于打心底里心疼他面临的一切。

陈方砚留给他们一些冷静的时间，他看着眼前鲜活的人类与如此深刻的情感，心灵在现实与虚拟之间徘徊拉扯。

待他们平复心情，陈方砚开口：“攻塔……死亡率这么高吗？”

他问的含糊收敛，担心所谓攻塔这个行为在组织里并不是秘密，如果贸然发问破绽太大。

小河哭过一场，攻击性没那么强了：“我不知道，除了简队他们的核心成员，其他参与攻塔的人就是我们这些被救出来的原料，其实就是去当炮灰的，我没见过他们回来。而且简队那边的人也时常有受伤和死亡，大概是九死一生的事情。我之前为什么会记得有八百多人被救回，因为每次准备攻塔他们都会救走一百多人，然后下一次攻塔的时候再来救人，说是救人……其实不过是从死在这里变成死在那里罢了。”

老于沉痛地说：“这怎么能一样！作为食物死在伪人的嘴里，和作为战士死在战场上，死在我们为同胞争取解放的路上，怎么能一样呢？”

“不都是死吗？”小河难得顶撞，他想不清楚这个死和那个死有什么区别，只知道死亡让人痛苦又畏惧，没有人会真心愿意去奔赴这条无名之路的。

陈方砚有些头疼地打断了他们即将到来的争吵：“所以按照小河的意思，在你参与卧底行动之后，总共发生了八次攻塔。”

陈方砚忍住了想问问攻塔到底是什么的话，婉转道：“如果没有价值的话组织也不会继续攻塔，毕竟救人也是要消耗人力物力的，”

陈方砚说着，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话音戛然而止。

施悟存见状，不打扰他思索，自然地接下话茬：“所以八次攻塔肯定是有收获的，只不过你级别太低，接触不到那些信息。”

这话把小河唬得一愣，脸色没那么灰败了。

施悟存继续引导：“说起来，这八次攻塔发生的时间多久了？”

“我是前一年年才接触到的消息，再早之前我也不知道了，前几次都是两三个月才来救一次，但是最近几周就要来一次，好像很缺人。”

施悟存有些惊讶：“你们当菜市场买菜呢，来的这么频繁？都没被抓过吗？”

小河一愣：“没有，我们每次好像都挺顺的……”

陈方砚此时回过神来，他似乎是想清楚什么，露出了一抹笃定的笑容，喃喃道：“太轻松了，也太容易了，小河，你们之前的行动都没有出过岔子是吗？”

小河愣愣点头。

“我大胆猜测，其实你们之前的行动顺利过头，不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整个行动刘老板都是知情的。”

此话一落，几人不由面面相觑，在对方眼底都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他看向牢里的众人，并不似原料人类那样饱经风霜的样子：“如果不是心知肚明，就不会每一次救援行动后都轻拿轻放，毫无追究，也不会在姑息了这么多次后，突然发难就把你们一窝端了。之前组织的救援，就像工厂是自家的后花园一样轻易，根本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就能要走一大批人。要知道对于工厂来说，这些原料人类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果是你，你会毫无缘由地看着外面的老鼠一趟一趟地来搬家吗？”

“最主要的是，樱桃工坊是完全依附伪人而生的组织，他们未必不想防抗。”

看着几人迷茫的脸色，陈方砚倒是没再多说些什么，这个毕竟是他根据现有认知的推论，在目前手握信息不完全的情况，当然也有失误的可能，只不过把所有东西都拆开揉碎，未必就是他人想要的真相。

陈方砚找了个略微干净的空地席地而坐，最后道：“都歇歇吧，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老于还想问些什么，却因为太多信息进脑，想问些什么又问不出来，只好闷闷地闭嘴。

施悟存这时也坐到他身边，无所谓脏乱，惬意又安心地倚靠在一旁。

陈方砚感受到身旁紧贴的热源，有些不自在：“别靠我这么近。”

施悟存瞧了他一眼，满不在意：“都快要死了，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

陈方砚白了他一眼：“我不是说有人来救我们吗，你不信我？”

“唔，倒也不是，只不过没你那么自信，我们死掉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陈方砚哼笑一声，小声道：“你说的没错。”

“嗯？”施悟存故作惊讶：“都不安慰安慰我的吗，比如你说其实有了万全之策，保我明天活着出去。”

“那我保你明天能活。”陈方砚懒得理这不着调的话语，“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嗯，不过你把我的信任都放在那个不知底细的组织老大身上，未免还是托大了。”

听着不阴不阳的语气，陈方砚懒散道：“怎么会是不知底细呢，好歹也跟工厂的刘老板打过照面，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人物不是什么蠢货，而且两人明显也不是情绪上头的人，刘老板明天把我们都杀了，也不过是泄愤的作用更大，我们这群人理应卖出更好的价钱。”

“何况，”陈方砚拍了拍施悟存紧贴着他的胳膊：“这不是还有你嘛，大不了明天另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

轻拍的动作不自觉带了些挪揶和亲昵，施悟存绷紧了一瞬，嘴角却是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