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的心意？”周放离语气渐沉。他斜倚椅背，神色倦怠。

陆嵁所陈三策——通商、分地、商税养军，复兴苍梧不过表层。但说到底，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绕不开“民心”二字。而这图谋，又何止于此？

周放离攥紧扶手，面上的倦意渐渐褪去。他起身，步步逼近陆嵁，“先生扪心自问。这些，到底是为本王的心意，还在为自己铺路？”

陆嵁清楚感知到周放离渐近的呼吸，拂去衣袂上并不存在的尘埃，下颌微抬，语气轻慢，“此事于王爷，百利而无一害。至于在下的图谋，王爷了然于心，又何必戳穿？”

周放离止步，凝视陆嵁良久，心头的火气到底没能烧起来。

陆嵁此人，落魄之时，不改嶙峋风骨；言及利弊，身处下风，亦不折半分清傲；一朝得势，从容进退，亦无半点骄矜之色。

这世间趋炎附势、巧言令色者众，能将这棱骨披在身，风来不冷、雨来不湿，千面过尽而不改其心的，除却面前这人，还有她的兄长，陆坻。

周放离抬手，轻揉额角，似问似叹，“这便是陆氏家风吗？”

陆嵁掩于白纱下的眸色微动，面上的轻慢敛去，怅然转瞬即逝。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王爷知晓在下的用意。在下也未尝不知王爷的心之所向，何曾拘于这风雪北地。”

“慎言！”周放离拂袖，被戳破心思的恼怒无可遮掩。

陆嵁却愈加得寸进尺，欺身向前，低声耳语：“曾经被先帝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被一寸一寸敲碎希望。又因一道遗诏，沦为看守北境门户的疯犬。王爷当真不曾心生怨怼？”

按周放离的脾性，若有人胆敢在他面前出此悖逆之言，少不得要在王府地牢的呆上几天，受些皮肉之苦，再为他嗜杀的恶名填上几笔。

可不知为何，那烧到胸口的戾气，在对上陆嵁时竟生生滞住了。

她清浅的呼吸喷洒在周放离的脖颈上，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薄如刀削的肩颈近在咫尺，令他呼吸一滞。

青帏马车上交颈相触的情形骤然涌入脑海，周放离脸颊耳廓挂上绯红，下意识后退半寸，掩唇轻咳。好在早边屏退了左右。方才那些失态，到底不曾落入第三人之眼。

“先生的洞彻人心之能，本王早便见识过了。”

周放离负手转身，背对陆嵁，那点绯红尚未从耳廓褪尽，语气却已沉郁了几分。

“如何不怨呢？‘此子类我’的评判犹在耳畔，赫赫战功之下的万民盛赞如在昨日。少年之时，本王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陆嵁微怔，脑海中无可避免地描摹出那个不可一世的意气少年。旁人转述到底显得苍白，从云端跌落尘泥的骄子剖开旧伤，竟让她的心间切实感受到了些许涩闷。

“怨怼也好，不甘也罢。新帝登基至今，无有过失。他是本王的亲侄，血出同源。本王若因一己之怨，行悖逆之事，与那些盼着天下大乱的宵小之辈，又有何异？

周放离转过身，目光陆嵁身上。方才那点旖旎的绯红早已褪尽，眸中只余冷冽。

“先生今日之言，本王权当不曾听过。陆氏浊名当雪，但不可急于一时。”

陆嵁未应。

“从前本王不知你的身份倒也罢。如今……”周放离轻叹，“若是漱川在九泉之下知晓，你这般玉石俱焚的决心，只怕本王再无颜去他坟前祭一杯酒了。”

“陆嵁，”周放离掩于衣袖下的五指骤然攥紧，投向陆嵁的目光里，却存着一瞬连他也不曾察觉的怔松，“既已说破至此，便不再是你一人之事。且随本王一道回北平。”

……

陆嵁甫一踏出水榭，夜风一激，后背的冷汗霎时透出刺骨的寒意。

李趣接过云徵递来的披风，抖开，咬了咬牙，覆上她的肩头。

陆嵁拢了拢披风，低声道：“我无碍。”

李趣欲言又止，到底没多问，只垂首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穿过回廊，登上青帏马车。车帘落下，将夜风隔绝在外。

陆嵁靠在车壁上，闭目良久。及至马车驶入陋巷，方才缓缓睁开眼，“十一。去一趟翠云阁。告诉红绡，我要见她。”

“是。”李趣掀开车帘，转瞬便没入夜色。

云徵搀着陆嵁下了马车，进了院子。

城破后，邻舍散的散、逃的逃，这条冷巷反倒成了天然屏障。院内青砖齐整，窗纸新糊，檐下悬一盏孤灯，照着阶前。

陆嵁推门而入。

屋内一几一榻，别无长物。几上，她出门前沏的茶，早已冷透。

云徵掌了灯，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火苗蹿起。陆嵁解了披风，在榻边坐下。

不多时，李趣带着红绡，掀帘而入。而他们身后，竟还缀着一人，正是早前云徵方提及的王瑾瑜。

“先生。”三人齐齐朝陆嵁作揖。

陆嵁不见意外，只微微颔首，“坐。”

云徵见四人围坐，神情肃穆，心知是有要事商谈。她不敢耽搁，上了一壶粗茶，便早早退下。

红绡首次次得陆嵁召见，难免忐忑。

瓦剌攻苍梧，便已断绝她的退路。此役见过她上战场的人不在少数。乌恩其折戟于此，瓦剌怕是早已弃了城内的谍报。而她可怜的阿弟，可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定了定神，开口时声线尚算平稳：“先生，翠云阁的重建事宜已筹备得差不多了。先生召奴，可是阿弟……”

后半截话戛然而止。红绡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王瑾瑜，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王瑾瑜看向红绡，目光微凝。翠云阁花魁的艳名之下，竟是这温婉面貌。似蹙非蹙的柳叶弯眉，更添几分柔弱之态。连她一个女子看在眼里，心中亦不由生出几分怜意。

她当即起身，朝陆嵁一作：“瑜冒昧登门在先，已是失礼。不敢忝颜久留，瑜改日再来。”

红绡绞着衣角的手指骤然一紧，眉头却舒展了些许。只待王瑾瑜一走，她便可言明未竟之言。

熟料，陆嵁竟开了口。

“不必。”陆嵁抬手，示意王瑾瑜落座。白纱覆面，不见神情，只那微微偏过的头，朝向红绡的方向。案前寂静，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已足够她辨清红绡的焦灼。

“你所思所想，我已知晓。人还活着，不过半月，你们姐弟二人，当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