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席卷全身,脑袋浑浑噩噩,意识像浸在水里,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窒息感扑面而来,几乎磨灭掉他的意志,不能思考便一度有了就此轻生的念头。
累,他实在是太累了。
……
水灌进喉咙时,他看见一截白皙的手腕破开青碧色的水纹。
掌心贴着腕骨向下,五指扣住他手肘的刹那,一阵天地翻覆。
好似回到了初见时,见到了熟悉的人,那是一段难忘的快乐时光……
日光劈开水幕打在他身上,冰凉的发梢扫过他眉骨,有股淡淡的清香。
拖拽的力气惊人,可河边的石子湿滑,那人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去。她一倒,谢之念失重顺势也倒了下去,好在他两手一撑没直直压在她身上,不过也叫石子硌得不轻,险些没撑住喊出声。
衣物在获救中,被拉得松松垮垮,颈间一把形似钥匙的银锁片滑下来,贴在她锁骨上,一片冰凉,激得她身子一颤。
发丝上的水珠划过脸颊,从下颚处滴落,打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他意识到什么,脸一红猛地站起身,脚一滑一屁股又坐水里了,好在不深,只是有些凉。
“咳……咳咳……”
他不断的咳嗽,咸腥的水从鼻腔涌出,呛得他满脸通红。
河边大多都是石子,她的后背遭了老罪,吃痛扶着腰坐起身时,才察他脸颊暴红。她低头一看,粗布衣裳遇水沾身,伸手往头上一探,发绳松落发丝散开,原是自己女子的身份暴露。
瞧模样应不是军营中人,这便无事了,好在没惹出祸端来,否则又要听两位兄长唠叨了。
他蜷在湿漉漉的船舷边咳嗽,视线却胶着在那只正拧干衣袖的手上,白皙又修长,附有力量,只是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救他时的刮伤。
“看够了?”她忽然偏过头,未干的乌发贴着颊侧蜿蜒,双瞳亮晶晶的,像是在探究他的身份,嘴上嘀咕道,“怎会有这样傻的人?生得人高马大,竟能在浅滩边搁浅,险些淹死,明明坐起来就能活。”
此番话听得他面红耳赤,却故作沉稳道:“说我,你这不也是滑到了。”他喉咙里还泛着苦腥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又不是非要你救。”
她盯着羞涩的他,“还挺硬气”。她垂着眼将湿发拢到耳后,起身时袖口往外滴水。
天未作雨,手背上滴落好几滴水珠,他诧异地仰头望去,只见她的手摊在眼前,似乎是要拉他起来,他迟钝地将手递了上去。
身后倏然传来叫喊声,很轻,似是恐他人听见,还没等他竖起耳朵去听,便被她一把握住手心,拉着奔跑。
后来他总梦见那天她转身的瞬间。墨色的发尾在空中划过弧线,清香充斥在鼻尖,她单薄的身影浸在光里,是那般张扬肆意。
而那只被她紧握住的手格外滚烫,胸腔猛烈跳动,不知是否被吓得……
再次睁眼,是被闹醒的。他望着圆滚滚的营帐顶,感受全身上下带来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能牵扯阵痛,他都无力深究此处是何地。
耳边还有一段如同念经般的教育,跟陵墓中看门的假秃子僧人有得一拼。大概是她在营中打了一个作威作福的老兵,事闹大了,身份恐有暴露的风险。
还有便是她不服气,气冲冲跑了出去,让两人担惊受怕一顿好找。
她听着敷衍地应着,不觉着自己做错了。
他似乎是想到了那张脸做起撇嘴的摸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之后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吓得三人也没了争论之意,生怕咳声招来了人。
沉昭将两位兄长推了出去,安排的明明白白,一人应付之后的状况,一人去去拿止咳的伤药。
好在他咳了几声便停了下来,否则沉昭真就手动捂嘴了。
营帐合得严严实实,帐内光更偏暖色,橘一些,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适应疼痛后,他咬牙撑起了身子想看清周遭的陈设,却正好与进来的沉昭对上眼。
沉昭轻挑眉,顺手搬了个椅子坐到床榻边,不容置喙地拉过他的手把着脉,“身子怪弱的,醒了就嚎成这样,”她抽回手,捞来一旁的杯盏递给他,当中有凉好的清水,嘴丝毫不饶人,“不知道的以为我这儿在杀猪。”
他取过杯盏急促的饮着,手晃的水难免散出。他抬袖胡乱一抹,这才瞧清了她束起发又扮起了男子,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上,显是刚起不久,看来他起码是昏睡了一夜。
她眼下还带着点没睡足的倦意,但那双眼却亮得很,正上下打量着他,毫无头绪问出一句,“你怕水?”
“……”他举着杯盏未答,沉昭已然从他的脸色中瞧出了端倪。
“怕水?你还走水路?那破船哪弄来的,兼容不了一人,成心找死。”沉昭说得句句扎心。
没错,他怕水,儿时叫人推进池中险些溺死,获救后得阴影便扎根于心底。至于为何选择水路,显而易见,追兵知他惧怕水,对于水路会马虎不少。
不过,如今看来,他是故作聪明了,差点就栽在里面。
“……多谢。”这人长着一副好皮囊,嘴却欠了些。
然而他奔力挤出的声音,沉昭并未听着,有人掀帐进来,将她的注意都引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