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生瞪眼一瞧,那国师的床底下还躲着一直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黑猫。
小黑猫眨巴着一双蓝眼睛,对着君无生喵喵叫,似乎是在骂他不应该对国师无礼。
君无生反手就把小黑猫掏走了——不让他骂他偏骂,日日骂。他不仅骂,他还要亲自编写一本《骂经》,洗涤一下小猫的耳朵。
只是后来他上完学回府,就看到了小猫的尸体。
下人说,黑猫不祥,府里有君无生一个小王爷就已经快疯了,如今还有一只不祥黑猫闯进来,简直是要害死他们!
君无生也没反驳什么,只是把书一丢,问是谁打死的猫。
下人有大长公主撑腰,自然不怕,挺直胸膛就站出来承认了。
君无生也不废话,直接杀了,算是以命偿命。
这一幕正好被大长公主看见了,君无生心无波澜地与他那位母亲对视,抹掉脸上的血,剑指着她。“生育之恩在我眼里算不得什么,他日你们再敢随便招惹我,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我也照杀不误。”
从此之后,大长公主就更怕他了。
君无生再长大些,就特意分了屋子,不呆在公主府了。彼时他依旧养了只猫——和他在国师府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随着年龄见长,加上戚时序在旁可以挑拨,谢束盈和君无生之间的关系也不似从前那般亲密,颇有些君臣的感觉了。
君无生不喜欢这种被压一头的感觉,也就慢慢疏远。他也在这里面栽过几次坑,没见过谁维护过他,便开始在外培养自己的势力,看谁不爽也去给人家挖几个坑。
然后他好容易养肥点的小猫又被人蓄意杀害,挂在门前了。
君无生把尸体取下埋好了,就派人去算账,管对面是个位高权重的大官还是不好招惹的王爷,统统杀了。
他也知道那些人不过是个挡箭牌,顺着线索去摸索,果不其然地发现幕后黑手正是他曾经的“好兄弟”,太子殿下。
谢束盈最在乎什么,君无生一眼便能看出来。
权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但那是谢束盈想要的东西,那对他来说,就是有点重要了。
他找过太皇太后,试探过她对陛下和太子的态度。随后又使了点小手段,每次整理到同一件事,他就先去和皇帝说,再暗示谢束盈模仿他的做法。几次下来,皇帝就如他所愿地对谢束盈起了异心。
光凭这点小动作当然不够。
只有杀心,才能彻底断了皇帝对谢束盈的信任。
君无生找上了自己的人,撺掇太皇太后对皇帝下猛药——就像当年太皇太后把先皇药死一样。
吕桦兰把成文帝害死的事情是宫中秘闻,不是跟吕桦兰亲近的人压根不知道。吕桦兰知道自己被威胁,加上她现在的年纪不值得再拼,便依言如法炮制地给皇帝下了药。
皇帝久病不愈,身体越来越差,宫中便传出谣言,说这病是遗传的,当年成文帝也是染上重病不治而亡的,现如今又轮到了皇上。
皇上内心惊慌,他知道自己与先皇并无血缘关系,是不可能遗传的。于是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是有人要害他。而那时谢束盈总得不到父皇的夸赞,每每都更加努力地料理政务,还摆到皇帝面前。
谢束盈眼里的期待,就成了皇帝眼里的挑衅。
君无生置身事外,闲来无事还把亓那来的吉双煞子玩了一通轰了回去。皇上一将二人对比,便知谁才是让他更省心的。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谢束盈想得到的拿到了手。
不过他要的,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当君无生第三次见到小黑猫,内心大为震惊。
那日小黑猫把自己团得小小的,缩在苍宿手边静静地看着他。
君无生开始相信预言的真实性。
他后来也开始研究国师府那些机关法器,也和摸黑闯进来偷东西的方虚浅浅地打过几次照面。
重新翻到有关记载“失心骨”的书时,君无生坐在地上,有些心虚地看着昏睡的苍宿,感觉自己莫名其妙惹出了一个大麻烦。
不过他很快就与自己和解了,首先苍宿不是一只鬼,用一点血没有关系;其次谁叫那傻子信他的话,活该的事怪不了他。
只是……君无生看苍宿那一张脸看了也有快十年了,容貌一点都没变的,真的不算做“鬼”吗?
关于这些,君无生并不精通,索性也就不想了。
小黑猫不情不愿地跟着君无生,骨子里怕极了,但凡看到个陌生人都要炸毛,生怕那人要害了君无生的一样。
但它还是,再一次死了。
是被皇上害死的。
彼时皇上的病症已到无力回天的地步,心情越发阴晴不定。在让君无生进宫商量任命摄政王一事时,就因为小黑猫叫了一句,就觉得心脏受了刺激,当场给小猫赐了死刑。
君无生无力阻拦,面无表情地应下,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皇帝的寝宫送去催命的熏香,把皇帝的身子又熬跨了几个层次。
之后他很无聊,在台上哪都要被管,这个痛批他一下,那个也痛批他一下。他后面都懒得教训了,来来回回就那点招式,他都玩腻了。
闲暇时候,或者心烦意燥的时候,他也去国师府走走——这时候,也就一个半活半死的人害不了他了。
他再次见到了小黑猫。
小黑猫依旧眨巴着蓝眼睛,窝在苍宿手边静悄悄地看着他。
这回,他不执意带走小黑猫了。或许他意识到了,这天地下对小黑猫最安全的地方,也就只有这小小的国师府。
顺意四十八年,皇上终于油尽灯枯。
按理来讲,君无生应该拿出那篇还没来得及写完的传诏,自己退位的。但他暂时还没想好要让谁来接替这个无聊的位子,就把各官员的话当个屁,又转悠到了国师府。
祝泌送来了一盏茶。
他没想太多,喝了。
不到片刻,君无生看着苍宿,蓦地喷了一地的血。
“草。”他骂道。
小黑猫嗅到了血味,从床底下爬出来紧张地看着他。
君无生心知身中剧毒,要给皇帝陪葬了。便摆烂似的躺在地上,先铆足了劲骂了遍祖宗,才骂苍宿。
“老子这辈子算给你玩完了!到了地府,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两眼一闭,呼吸骤停,也不知道是被毒死的还是被气死的。
小黑猫趴在君无生身上,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随后用自己小爪子刮了刮君无生,舔了一口新鲜的血。
君无生就成了一只飘在地上的野鬼。
小黑猫带着他的魂灵四处逛,从北方逛到南方,看过草原上翱翔的鹰,也见过海边的贝壳。路过平江时,小黑猫去寒灵观瞧了两眼,君无生也有幸见到了一座跟小黑猫长得一样的雕像。
活了二十年,到头来却是这样更自在。
只是有时候,君无生在民间听百姓在议论谢束盈怎样怎样时,总想进去插一嘴。可是没办法,他只能跟着小黑猫在屋顶上干巴巴地隔着道墙听。
小黑猫活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的热闹。
一直到谢束盈把阕国赔了个干净。
哇,亡国了。
君无生内心毫无触动,该玩玩该睡睡。但附身的小黑猫却慌个不停,赶紧跑回了国师府,又和苍宿挨在一起。
君无生被迫以一种亲昵的姿势和苍宿紧贴着,无语至极。
下一刻,一只箭从窗外射进。
眼下一片血泊。
君无生回到了地府。
右护法跪在地上,恭迎他历练圆满成功。
君无生坐回位子,总觉得内心空落落的。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当前竟是顺意四十八年。
而那个最后和他不欢而散的苍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