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茶楼后院与前堂只隔一道月洞门,却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地。
前堂丝竹喧天,笑语喧哗,后院僻静幽深,几株老梅横斜疏影,青石铺地,角落处掘有一方半亩大小的莲池,冬日虽无荷叶,池水却清深见底,池边拴着几只闲置的陶缸与木架,平日里少有人来,正是最适合私语,也最适合藏事的地方。
雁宁脚步轻缓,绕到青石假山之后,恰好将身形藏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截水粉色裙角露在外面,像一朵悄然绽放在阴影里的芙蓉花。
她靠在冰凉的山石上,脸上那副娇媚惑人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冽如冰的沉静。
袖中指尖轻轻握着那支尚有余温的烛台,蜡油微烫,却远不及她心头的恨意半分灼热。
张世尧在神都横行霸道,助徐惟真为虐,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今日便是他的报应之日。
雁宁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眼时,眼底已重新漾开水光,媚态横生,又化作那只勾人心魂的灵狐。
不多时,一阵急促又轻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张世尧压得极低的嗓音,带着急不可耐的燥热:“美人儿?小娘子?你躲在哪儿呢?快出来,让郎君好好疼你……”
张世尧左顾右盼,一双色眼在花丛,假山,廊下乱瞟,满心都是方才那张艳光四射的容颜,早已把前堂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
雁宁在假山后听得清楚,唇瓣微扬,故意发出一声又轻又软的笑,像羽毛拂在心尖上:“郎君~我在这儿呢……”
声音婉转勾人,带着几分刻意的怯生生,又藏着掩不住的风情。
张世尧眼前一亮,立刻循着声音快步绕到假山之后,一眼便看见了倚石而立的雁宁。
她微微侧身,一只水袖抬起,轻轻遮住半张容颜,只露出一双波光粼粼的杏眼,眼尾上挑,直直朝他抛来一个媚眼,那眼神柔得能化了寒冰。
“郎君怎么才来,奴家等得好生无趣。”雁宁声音软糯,字字带钩:“平日里一个人待着,冷清惯了,今日好不容易见着郎君这般人物,只想让郎君多陪陪我。”
张世尧只觉得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哪里还有半分招架之力,搓着手便要上前:“美人放心,我这不是来了?从今往后,郎君天天陪你,陪你玩个尽兴!”
“那……郎君可不许欺负奴家。”雁宁故作娇羞,脚步轻轻一退,后背微微靠在旁边一张石桌边缘,桌上正摆着几碟待客的鲜果点心,晶莹剔透的葡萄摆在最前,看着便诱人。
“欺负谁也不能欺负美人你啊。”张世尧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堆满油腻的笑意,一步步逼近。
雁宁看准时机,在他即将近身的刹那,忽然轻轻一旋身,看似脚下不稳,竟直接朝着张世尧身上轻轻一扑。
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真的撞伤他,又让他避无可避,只能顺势向后一退,重重靠在石桌边缘,石桌微微一晃,果盘轻响。
“哎呀~”雁宁一声轻呼,半个身子倚在桌沿,与他近在咫尺,呼吸相闻,香气幽幽,直往他鼻间钻去,“郎君可要扶稳奴家,莫要让奴家摔倒了。”
张世尧被她这一扑,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忙伸手想要搂她的腰,雁宁却娇笑着微微一侧,灵巧避开,转而伸手拿起果盘里一颗饱满晶莹的葡萄,指尖捏着,递到他的嘴边。
“郎君,张嘴~”她眼波流转,笑意温柔,“奴家喂你吃,好不好?”
“好!好!”张世尧哪里还能拒绝,仰面朝天,张大嘴巴,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眼睛笑得几乎眯成一条缝,满心都是艳福不浅的得意。
雁宁指尖轻送,葡萄落入他口中,看着他那副贪婪又愚蠢的模样,心中冷笑不止。
蠢货,片刻之后,我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她脸上却笑得愈发甜软,声音清脆悦耳,敲在人心最软处:“郎君慢些吃,别噎着,只要郎君喜欢,奴家天天喂你,一辈子都喂你。”
张世尧嚼着葡萄,只觉得甜到了心底,连连点头:“好!好!美人真好!以后你就跟着我,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雁宁轻笑,又喂了他两颗,看着他彻底放松警惕,眼神迷离,整个人都沉浸在温柔乡中,毫无防备,心知时机已到。
她眼底笑意不变,温度却一点点冷下去,指尖悄悄摸到袖中那支藏好的烛台,轻轻握住。
“郎君。”她忽然放轻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奴家还有一个惊喜,要送给郎君,郎君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
张世尧果然被勾起兴趣,忙睁开眼,色眯眯地盯着她:“哦?惊喜?什么惊喜?快快快,给我看看!郎君最喜欢惊喜了!”
雁宁不答,只是笑意更深,另一只手飞快扯出袖中提前藏好的一条素色巾帕,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直接轻轻蒙在了张世尧的眼睛上,系了个松松的结。
“郎君先别急着看。”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闭好眼睛,莫要偷看,等奴家说好了,郎君再睁眼,才有意思。”
巾帕一遮,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张世尧只觉得心跳加速,热血上涌,只当是闺房之乐,愈发心痒难耐,哪里有半分怀疑,连连点头:“好!好!我不看!我不看!美人尽管弄,我都听你的!”
他仰面靠在石桌边上,嘴角咧开,满心都是旖旎幻想。
雁宁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的蠢样,脸上那甜腻娇媚的笑意,一寸寸,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漠然,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沉底的寒。
她缓缓举起手中烛台,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烛身中尚在发烫的残蜡。
“惊喜是吗?”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再有半分娇媚,清冷如冰:“这就来了。”
话音落下,她手腕微倾。
滚烫的蜡油,顺着烛口缓缓滴落,不偏不倚,正好滴在张世尧眼睛所蒙的巾帕正中。
“滋——”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冲破喉咙,张世尧猛地浑身一颤,痛得浑身抽搐,整个人弹了起来:“烫!好烫!!什么东西?!”
热蜡浸透巾帕,温度虽不足以灼瞎双眼,却足以烫得他皮肉刺痛,巾帕更是被蜡油黏在眼周,火辣辣的疼,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他慌乱之中伸手去扯,用力过猛,巾帕被一把撕下,眼睛通红,泪水模糊,疼得龇牙咧嘴,狼狈不堪。
他睁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雁宁,脸上的情欲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怒火与不敢置信:“你……你敢算计我?!”
眼前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娇柔媚态?
一身粉裙依旧,容颜依旧绝美,可那双眼睛里,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哪里有半分情意,只有赤裸裸的杀意与算计。
雁宁缓缓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袖中指尖悄然扣住银针,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张郎君,这惊喜,可还合心意?”
“好!好一个贱人!”张世尧气得浑身发抖,捂着通红的眼睛,厉声嘶吼:“来人!来人啊!把这个贱人给我抓起来!”
他这一声嘶吼,立刻惊动了外面几个跟着他一起来的随从,几人立刻快步冲进后院,神色紧张:“郎君!怎么了?!”
“把她给我绑了!”张世尧指着雁宁,面目狰狞,“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看她是活腻了!”
几个随从对视一眼,见自家郎君眼睛通红,显然吃了大亏,不敢怠慢,立刻一拥而上。
雁宁虽有身手,却不想在此时暴露武功,故意装作惊慌失措,后退两步,脚下微微一绊,便被众人轻易按住。
粗麻绳索紧紧捆住她的手脚,绳结勒得极紧,几乎要嵌进肉里。
雁宁垂眸,掩去眼底寒光,没有挣扎,一副柔弱不堪,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
很好,一切都还在她的算计之中。
张世尧捂着眼睛,疼得倒抽冷气,看着被绑住的雁宁,恨意滔天,指着院角那方莲池,厉声下令:“把她给我吊到那池上!我倒要看看,这个贱人究竟有几条命,敢来惹我!”
随从们不敢违抗,拖着雁宁便来到莲池边,找了一根横斜而出的粗树枝,将绳索一头系在她的手腕上,另一头绕过树枝,高高吊起。
雁宁整个人悬在冰冷的池水上方,寒风一吹,浑身发冷,发丝凌乱地垂落,看上去狼狈不堪,我见犹怜。
张世尧缓步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露出阴狠的笑意:“贱人,胆子倒是不小,敢在茶楼算计我,你以为装出一副柔弱模样,我就会放过你?”
雁宁微微抬眼,发丝黏在脸颊上,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镇定:“张郎君,动手之前,你就不想问问,我究竟是谁?”
“我管你是谁!”张世尧嗤笑一声,眼神阴鸷,“伤了我,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死!来人,取块石头来,绑在她身上,把绳子给我砍断,让她沉到池底,活活淹死!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知道是我干的!”
随从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眼前这小娘子容貌绝美,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郎,这般直接淹死,万一惹上麻烦……
雁宁看着他们犹豫,心中冷笑,知道时机已到,淡淡开口:“张郎君,你不妨先看看我腰间这块腰牌,再决定杀不杀我,也不迟。”
腰牌?
张世尧眉头一皱,下意识朝她腰间看去。
只见她粉裙腰间,果然系着一块小小的腰牌,纹饰精巧,非富即贵,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他心中微微一动,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沉声道:“去,把她腰牌取下来,给我看看!”
一名随从小心翼翼上前,解下雁宁腰间的腰牌,双手递到张世尧面前。
张世尧接过一看,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腰牌之上,刻着极小的宫廷暗纹,那是宫中内宫行走才能持有的信物,代表着……与王宫有关!
“宫、宫里的人?”他失声低呼,手中腰牌险些落地。
随从们一看腰牌纹路,也都脸色发白,纷纷后退一步,看向雁宁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宫中之人,岂是他们能随意乱杀的?
万一真是哪位娘娘身边的人,或是宫里派出来的女官,他们杀了她,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郎君……”随从声音发颤:“这、这可是宫里的信物……咱们,真要动手吗?”
张世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又惊又怒,又有些慌乱,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半路冒出来的绝色美人,竟然会是宫里的人!
可事已至此,若是放她回去,她必定会将今日之事上报,到时候,他强抢民女、意图杀害宫中女官的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张世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宫里的人又如何?这里是茶楼后院,四下无人,她死在这里,谁会知道是我干的?若是今天放她走,咱们所有人,都得死!”
他看向那几名犹豫不决的随从,厉声呵斥:“怎么?怕了?我告诉你们,今天她必须死!她活着,死的就是你们!动手!立刻砍断绳子!”
随从们被他一吓,再也不敢犹豫,其中一人咬牙举起手中短刀,便要朝着绳索砍去。
“郎君饶命!”雁宁立刻装作惊慌失措,拼命挣扎,“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烛火不慎打翻,并非有意伤你,你怎能如此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