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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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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余膳步步紧逼,气压逼人,目光如刀,“你与夜行都亲近,与二公子牵扯不清,如今又拿着徐渭当年的秘事搅乱神都,你究竟是谁的人?是夜行都?是太妃?还是那位深藏不露、从不插手朝局的二公子?”

“我谁的人也不是。”雁宁放下茶杯,坐姿端正,语气坦荡,目光清澈:“我只是个要讨回公道,要活下去,不想任人宰割的人。”

“活下去?”余膳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与不信:“一个普通人,能从尚方司密档里掏出徐渭的罪证?一个普通人,能知道当初牢狱间截杀案的内情?韩医师,你把我当三岁孩童,如此糊弄,不觉得可笑吗?”

他向前一步,周身气压骤增,眼神阴鸷:“你背后是夜行都?还是那位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二公子?”

雁宁看着他紧绷如弦,随时可能暴起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从容不迫:“余御史,猜来猜去,只会乱了自己的方寸,误了自己的时机。我今日请你过来,不是为了攀扯谁,不是为了威胁谁,更不是为了与你算当初的旧账。”

她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

明潇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神色冷厉,将那卷沉甸甸的卷宗,放在桌案正中,缓缓推到余膳面前。

尘封多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致命的味道,余膳目光落在卷宗上,瞳孔微微一缩,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渭在神都为虎作伥的全部罪证。”雁宁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构陷、贪墨、灭口、私通外敌,桩桩件件,有人证,有笔迹,有密信,有账目。”

余膳久久没有伸手,眼神变幻不定,惊疑,戒备,忌惮、慌乱,交织在一起,在眼底翻涌。

“你为何要给我?”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雁宁,眼神阴鸷如狼:“我与你有灭口之仇,你本该恨我入骨,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如今却将如此致命的东西送到我手上,你安的什么心?你到底有什么图谋?”

他不信天下有免费的馅饼,他费尽心机、追查多年、步步试探都摸不到边际的密档,这个女郎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

“你在怀疑,这是假证,是我伪造的?”雁宁挑眉,语气淡然。

“是。”余膳直言不讳,眼神锐利:“我如何信你?这卷宗,可能是你凭空捏造,借我之手弹劾徐渭,事成之后,再反手将我出卖,把所有罪责推到我头上,你坐收渔利。”

雁宁看着他,眸色沉静如深潭,面上却不见半分急切,只淡淡开口,语气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余御史在都察院浸淫这许多年,经手的旧案密档不计其数,当年尚方司的归档规矩,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一顿,目光轻轻落在那卷陈旧卷宗上,语声微低,却字字敲在人心最敏感之处:“那套规制,是宫里一代代传下来的死规矩,装订的切口,纸角的暗纹,甚至墨色干湿的痕迹,都有独一份的章法,外人莫说伪造,便是想见上一眼,都难如登天。”

这话,她是随口编的。

这卷宗来路本就经不起深究,所谓的规制、暗记、归档手法,全是她临场捏造的说辞。

她在赌。

赌余膳身居高位已久,心中本就对尚方司密档心存敬畏,赌他疑心重,顾虑多,不敢轻易断定这是假的,赌他一看见纸张陈旧、字迹古旧,便先自怯三分,自行往“真迹”上靠拢。

这一局,她是在以虚击实,以谎诈心。

端木桃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冷眸直视余膳,气势分毫不让:“余御史三年前亲入尚方司核查旧案,那一日的情景,你不会忘记,卷宗是真是假,不必旁人多言,你一看便知。”

余膳心头猛地一震,那一日的场景,的确深埋在他记忆深处。

尚方司重地,守卫森严,密库层层闭锁,卷宗经手之人皆有记名,半点差错便是杀头之罪。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敬畏,此刻被两人一唱一和点破,他再看向桌间那卷卷宗,目光瞬间变得凝重。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带着细微的虫蛀痕迹,墨色沉而不浮,字迹排布规整有度,一眼望去,便带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旧气息。

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切全是精心做旧的假象,他只会下意识认定,能仿到这种地步,若非真迹,绝无可能。

余膳喉间微微一动,压下心口的惊涛,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及卷宗的刹那,他能清晰感觉到纸面粗糙而老旧的触感,绝非新纸伪造所能比拟。

他指节微不可查地一颤,缓缓掀开一角,只一眼,余膳的脸色骤然一变,周身气息瞬间凝滞。

字迹、行文、落款、印痕……

乃至那若有似无的旧印泥痕迹,那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装订错位,全都与他记忆之中尚方司密档的模样,严丝合缝。

真的。

是真的。

他在心底瞬间断定,再无半分怀疑,这不是构陷,不是伪造,不是寻常人家能拿出来的东西。

这是埋了整整一个旧案,一旦掀开便能让徐渭粉身碎骨,让元相一党天翻地覆的铁证。

余膳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卷宗,他抬眼再看向雁宁时,眼底的轻视、试探、冷漠,已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沉如夜的忌惮与权衡。

眼前这个女子,一身素衣,眉目温婉,看上去不过是个悬壶行医的弱女子。

可她一出手,便是能掀动朝局的杀招。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数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压:“天下没有白送的利刃,你将这东西送到我面前,不是来与我叙旧,更不是来示好,直说,你的目的。”

雁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不见半分闪躲,语气平静无波:“我要你,拿着这份证据,上奏折,当庭弹劾徐渭。我要徐渭,身败名裂。”

余膳猛地一惊,声音下意识拔高,带着难以置信:“你疯了?弹劾徐渭,就是直接与尤相为敌,尤相势大,党羽遍布朝野,我一道奏折,根本动不了他分毫,反而会把我自己搭进去,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雁宁点头,语气淡定从容,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所以我没让你一上来就置他于死地,没让你一口咬死尤相。”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直抵人心:“你只需要将证据呈给王上,陈述徐渭当年诬陷端木淳大人的旧罪,提请三司严查。其余的事,不用你管,不用你问,自有后续,自有推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徐渭当年构陷忠良,贪墨军甲,灭口证人,一手造成一桩桩血案,我要的,只是一个迟来的交代。”

“自有后续?”余膳冷笑一声,满是自嘲:“奏折一上,我就是出头鸟,就是靶子,尤相第一个不会放过我,第一个要拿我开刀。”

“所以,我才说……”

雁宁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认真,语气郑重,一字一顿,说出那句震住余膳,击穿他所有伪装的话:“我在赌。”

“赌什么?”余膳下意识脱口而出,心神失守。

“我在赌,你余膳,不是尤相的人。”

一句话,如同一道雷,劈在余膳心头最隐秘,最不敢示人之处。

他脸色骤变,周身气息瞬间绷紧,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短刃上,眼神阴鸷到极致:“你……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雁宁语气从容不迫,不慌不忙,稳如泰山:“我只看得到一件事,你在都察院多年,不攀附,不结党,不邀功,不出头。尤相数次拉拢,你虚与委蛇,三公子数次示好,你淡淡避开,清流拉拢,你也不接。”

“一个能在风口浪尖上,在三方势力夹缝之中活下来的人,要么是真蠢,要么………是藏得最深的人。”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刃,却又坦荡无比:“我赌你是后者。”

余膳盯着她,久久不语,心脏狂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这一生,从不示人真心,从不显露立场,朝堂上下,都当他是中间派,是老滑头。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只凭寥寥几面,几句流言,一卷证据,便一眼看穿了他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底牌。

可怕。

太可怕了。

而且,自始至终,雁宁都没有提一个字,该由谁弹劾,该如何出手,该如何自保,她只把目的摆在台面上,把路,留给余膳自己走。

余膳沉默了。

室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两人,在雅间内缓慢踱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之上。

亲自上折弹劾?

荒唐。

他与徐渭同属都察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他亲自出面,便是当众与元相撕破脸皮,与整个相党为敌。

届时,就算徐渭倒台,他也会被冠上“结党互斗、构陷重臣”的罪名,成为帝王平衡朝局,安抚相党的弃子。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输不起。

可这卷宗……

实在太过致命。

错过今日,再不会有第二次,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扳倒压在他头顶多年的徐渭。

更可怕的是,雁宁今日能找他,明日便能找二公子,找宗室,找任何一个想要扳倒元相的人。

这把刀,他不接,就会落到别人手里,反过来砍向他,瞬息之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闪而过。

利弊、安危、前程、权位……

一一算尽。

骤然,余膳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雁宁身上,语声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可以动徐渭。”

雁宁眸心微不可查地一动,依旧静立不语,只静静听着。

“但……我不会亲自出面。”

余膳的声音冷而稳,每一个字,都是官场老狐貍的算计:“我在都察院多年,门下自有一批心腹御史,他们是言官,本就掌风闻奏事之权,专司弹劾监察。他们出面,名正言顺。”

他一字一顿,道出自己全盘盘算:“我会暗中授意,让他们将此卷抄本呈上,联名弹劾。我本人,依旧置身事外,不偏不倚,不结不党,不与元相,徐渭正面为敌,不留字据,不露面,不亲口承诺。”

“事成,徐渭倒台,空出的位置,非我莫属,我不动声色,便可执掌都察院半壁权柄。

事败,抛出一两名门下顶罪,我依旧全身而退,无人能将罪名安在我头上。”

这番话,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余膳已经为自己,选好了最利己、最稳妥、最无破绽的一条路。

雁宁心中悬着的那口气,悄然落下。

她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她没有劝,没有逼,没有设计,只是撒了一个谎,便让余膳自己一步步,走进了她布好的局。

“余御史深谋远虑。”

她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只要能让徐渭伏法,由谁出面,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余膳深深看了她一眼,只觉得此女心思之深,城府之重,远胜朝堂上半数朝臣。

“你就不怕,我拿了证据,转头献给元相,换一场泼天富贵?”

“你不会。”雁宁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元相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之徒,可你在他眼中,始终是外人,可用,可弃,可牺牲。”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冽,直击人心:“徐渭不倒,你永远被他压一头,徐渭一倒,你才是都察院,真正的话事人,这笔账,你比我算得更清楚。”

雁宁轻轻一推,将卷宗推到他手边,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现在,时机到了。”

余膳看着桌案上的卷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心如磐石,步步算尽的女郎,心中翻江倒海,他沉默良久,周身紧绷的气息,终于缓缓松缓。

他输了。

不是输在胆量,不是输在手段,而是输在,对方把他的野心、忌惮、欲望、退路,全都算得一清二楚。

“卷宗留下。”

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奏折我会上,证据我会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事败,若是被出卖,我第一个把你拖下水,咱们一起死,谁也别想活。还有,我不承诺,不保证,不见人,不留字,你只需等着看结果。”

“无妨。”雁宁笑得轻松,眉眼弯弯,“事败,我陪你一起死,事成,你我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余膳不再耽搁,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卷宗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着自己的性命,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丝决绝,一丝孤注一掷。

房门合上的刹那,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尽数化为狠厉。

鱼,已上钩。

见人走,明潇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走到雁宁身边,心有余悸:“你真就这么放心把东西给他?万一他临时反水……”

“鱼已经上钩,饵自然要给。”雁宁轻笑,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道:“余膳比我们更怕事败,他一旦拿了证据,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走,只能弹劾徐渭,只能把这把火,越烧越旺。”

*

余膳回府之后,彻夜未眠。

一灯如豆,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他将那卷卷宗在案上铺开,反复翻看了三遍不止,每多看一眼,他心中的震撼便深一分,忌惮便重一分,悸动与狠厉便多一分。

这证据太实,太硬,太致命。

关于卷宗的真假,他绝不会想到,这一切不过是雁宁临时编造的说辞,偏偏撞中了他心中最忌惮,最深信不疑的那一处。

徐渭构陷忠良,贪墨,私通外官,灭口证人……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而这份东西一旦抛出去,震动的将不只是一个徐渭,而是尤相一党,是整个神都的朝局。

余膳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绪一时纷飞。

亲自出面弹劾?

绝无可能。

他与徐渭同属都察院体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他亲自持卷上殿,当众发难,便是当众与尤相撕破脸皮,与整个相党为敌。

届时,就算徐渭倒台,他也会落一个“结党互斗、构陷重臣”的罪名,成为帝王平衡朝局的弃子,成为尤相疯狂报复的靶子。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输不起。

可他更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徐渭压在他头上多年,权势、声望、圣眷,处处压他一头,只要徐渭不倒,他余膳这辈子,都只能屈居人下。

更何况,雁宁今日能将卷宗送到他面前,明日便能送到二公子手中,送到宗室手中,送到任何一个想要扳倒尤相的人手中。

这把刀,他不接,就会被别人拿去,反过来砍死他。

一念及此,余膳眼中寒光骤起。

他缓缓起身,召来最心腹,最稳妥,平日里明面上并不与他过分亲近的三名监察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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