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太妃亲许的一月休沐,弹指间便近尾声。
雁宁却没有等到最后一日,在期限尚有三四日时,便已整理行装,预备重返宫中。
车驾平稳行在长街之上,车厢内除了她惯用的医箱之外,还多了几只裹着软锦的小匣子,里面是她这一月在外行走时,特意搜罗的小玩意儿,会摇头摆尾的小木牛,带着江南水汽的茉莉香露,扎得精巧活现的绒花蝶翼, 还不止这些。
这些都是给宫中雪青,酡颜准备的,她们跟着她在太妃殿中当差,素来勤恳细心,平日里少有新鲜玩意儿可玩,她这一去一月,心中记挂,便顺手多带了些回来。
只是这份温和细致,不过是她表层模样,真正让她提前数日动身,赶回宫闱的,不是贪念医官院那点俸禄职位。
她心中,自始至终,悬着一个人,一个局。
尤嘉草,这位相府最小的女郎,心性单纯,爱鲜艳,爱新奇,爱风光,爱一切能让她在贵女之中脱颖而出的物事。
那颗沧海月明珠,她只看了一眼,便已魂牵梦萦,心心念念,恨不得日夜捧在手中。
尤嘉樾虽心思缜密,一眼看破珠子来路蹊跷,强行压下了生辰宴佩戴的念头,却也只敢以待查清再用为由安抚妹妹,不敢直言其中凶险,更不敢将那绝世宝珠轻易损毁。
一来,宝珠价值连城,无端销毁,必惹人生疑,二来,尤相尚不知此珠底细,只当是域外稀世奇珍,长子若擅自毁弃,少不得要被责问,三来,尤嘉樾自身也尚在追查,未得全貌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那颗珠子便成了悬在尤府头顶的一柄利刃,不碰不安,藏之不稳,弃之不能。
而尤嘉草那颗少女心性,又岂是一句暂且不可佩戴,便能按捺得住的?
再加上宫中近日传出消息,华琬公主素来喜爱召集京中贵女入宫小聚,品评服饰珠翠,尤嘉草与公主素来有几分交情,此番入宫觐见,必定想要一件压得住全场的珍宝。
人心,虚荣,礼制,时机,所有脉络,都在雁宁心中反复推演了数十遍,她笃定,尤嘉草一定会佩戴那颗沧海月明珠入宫。
而她之所以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尤家最致命的破绽上,这背后,却牵扯着另一桩让她心头始终悬而未决的隐情,明潇。
她那位一路相伴,彼此交付后背的挚友,这一段时日以来,明潇的表现,实在太过诡异,她明明最厌喧闹场合,却偏偏拉着她往烟雨楼那等鱼龙混杂之地去。
她明明无官无职,无根无基,却对相府机密,朝堂隐秘,内库旧事了如指掌。
尤嘉樾暗中追查珠子,行事那般谨慎,心腹幕僚,隐秘路线,封口禁言,做得滴水不漏,明潇却依旧能精准知晓对方行踪,甚至提前预判动向。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江湖女子能拥有的力量,雁宁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她猜测,明潇背后一定有人。
一个身居高位,耳目遍布,能触及内库卷宗,操控贡品外流,在烟雨楼布下大局,甚至能暗中引导她一步一步走向尤家的人。
那人借她的手,报她的仇,她借那人的势,倾覆她的敌,彼此利用,心照不宣。
只是那人究竟是谁,藏在深宫哪一处,雁宁便不得而知了,难道是与她家族旧案息息相关的人物?
雁宁眼下,只有一团模糊影子,不敢深想,不敢点破,更不敢对外吐露半分,有些真相,太早揭开,反而引火烧身。
车驾缓缓停在王宫正门之外。
朱红宫墙,九重宫阙,层层叠叠,藏着数不尽的荣华,也埋着数不清的尸骨。
雁宁扶着车夫的手,轻身走下马车
。
今日她换了一身浅碧色宫装,裙摆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样,素净雅致,鬓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全然是太妃身边沉稳内敛,医术出众的医师少溪模样。
明潇并未跟来。
她肩上箭伤虽已愈合大半,却因容貌暴露,早已被雁宁安排在宫外一处隐秘小院休养,一则避过尤嘉樾的搜捕,二则在宫外静观局势。
无品无阶,无诏无牌,寻常女郎,本就踏不进这九重宫门。
雁宁理了理衣袖,抬眸望了一眼巍峨城门,深吸一口气,正要举步入宫,便在这一刻,一道身影,从对面青石台阶下缓缓行来。
男子身着青蓝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相府贵子独有的矜贵与沉稳,只是那双眸子,此刻却沉如寒潭,不见半分暖意。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雁宁脚步微顿,心尖轻轻一沉。
尤嘉樾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辰,他本该在相府处置事务,或是继续暗中追查珠子来历,怎么会偏偏出现在王宫门前?
天下从无这般巧合,难道……他已经看穿了她所有的布局?已经猜到她今日提前回宫,是为了等候尤嘉草入宫?甚至已经将她的身份和目的,与那颗沧海月明珠,完完整整串联在了一起?
无数念头在雁宁的脑海中闪过,可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屈膝,依着宫规礼数,淡淡一礼:“尤二郎君。”
尤嘉樾停在她面前三步之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半分迂回铺垫,开口第一句话,便直接撕破了所有伪装:“你果然,不是风月坊的人。”
雁宁心头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戏谑,故意将话头往暧昧处引:“尤二郎这话,倒是说得人心头一跳。难不成这些日子,你还真的去风月坊寻过我?”
这话一出,素来沉稳冷静的尤嘉樾,耳尖竟几不可查地泛起一层淡红,他眼神下意识偏开一瞬,难得露出几分窘迫与不自然。
他是相府独子,是朝堂新贵,是日后要撑得起一族荣辱的郎君,被人当众戳破去风月坊寻人这等事,即便心中全是戒备与试探,也难免有几分少年人的羞赧。
雁宁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自轻叹,这人,也并非全然冰冷深沉,尚有几分未被权势彻底磨平的真性情。
只是这份性情,落在这吃人的棋局之中,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尤嘉樾很快收敛心神,重新将目光落回她身上,神色恢复一贯的冷静锐利,字字清晰:“太妃身边近身侍医,翰林医官院分殿考校魁首,少溪医师,这般身份,藏得如此之深,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雁宁轻笑一声,语气淡然,理直气壮:“二郎君又何必如此较真呢?行走在外,风波险恶,人心叵测,谁又会将真名实姓,真身本位随意示人?若处处以真面目示人,岂不是自寻麻烦,自招危险?”
尤嘉樾不否认,也不点头,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锐利,似要将她从里到外,一寸寸剖开:“那日茶楼,你我初见,言谈周旋,张世尧之事,你步步引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直刺人心:“你从一开始,接近我,便是在利用我,对不对?”
雁宁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辩解,没有半点心虚,事到如今,遮掩已经毫无意义。
眼前这个人,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早已将前因后果,蛛丝马迹,全部拼凑完整。
她索性坦然点头,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是又如何?”
尤嘉樾眸色猛地一震。
他设想过千百种回应,她会辩解,会掩饰,会迂回,会推搪,会倒打一耙,会故作无辜。
却唯独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直接承认。
一时之间,他胸中准备好的层层诘问,句句试探,竟全都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他沉默许久,才压下心头那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继续开口:“我今日在此拦你,并非为追究你欺瞒之罪,我只想问一句,太妃赐你的一月休沐,期限尚未届满,你为何忽然提前数日,匆匆回宫?”
听闻此言,雁宁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连她休沐起止时日,都算得一清二楚,这哪里是偶然遇见,分明是有备而来,守株待兔。
她抬眸,目光微凉,语气淡漠:“尤二郎君,倒是调查得清楚。”
尤嘉樾忽然笑了。
那笑意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警惕,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骗子,向来都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我能被你骗一次,便绝不会再上第二次当,未雨绸缪,防微杜渐,提前摸清身边豺狼虎豹的底细,难道不对?”
雁宁心下一沉,好一个未雨绸缪。
此人之警觉,之缜密,之狠绝,实在远超她预料,他这不是在问话,是在套话。
用一句一句试探,逼她露出破绽,自露马脚,逼她亲口承认自己的目的。
雁宁心中已然生出不耐,与这般心思深沉,步步紧逼之人周旋,一字之差,便可能满盘皆落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