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没有气那是假的，尤其是那几个帮厨，平日里他们根本没机会接触到那些当官的，现在他们出事了反而要怪罪到他们头上。

沈宴廷眉眼扫过在座的面孔，大部分都是他辰时见过的，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站不直的样子，现在却因为烦躁眼里带着些许不满。

他拍了拍手，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他漫不经心问：“这两天诸位过得怎么样？”

众人不明白这次审讯为什么不直入主题，还莫名地的问候他们心情。于是齐刷刷的懵逼，都没有答。

旁边跟着的白牧看着他们愣神的样子，冷着脸又大声重复起方才的问话：“我家大人问候诸位近几日过得如何？”

这个时候有人反应过来，慌忙点头，嘴里喃喃自语：“好好.....有大人的庇护我们，活得当然很好。”

沈宴廷扯了扯嘴角，要不是看见他们脸上厚重的黑眼圈他还真要相信了。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忽然出现一个如蝇子一般的声音，他默默的趁着众人安静的那半晌小声的补充一句：“糟糕透了。”

沈宴廷耳里惊人，当然听见了这一声。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问：“谁说的？出来让我瞧瞧。”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里带着细碎的笑意，声音很轻，听起来没什么杀伤力还莫名地带着些平易近人。

这是万云山敢站出来的理由。

万云山看起来年纪很轻，身材也很纤细，皮肤很白，长了一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脸，看起来博学多识。

从人群中站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睫毛一直在抖，抿着嘴唇，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他身上细碎的小动作太多了，沈宴廷搭眼一看就没经历过风雨的摧残，被家里保护的还不错的孩子。

是了，这世间恐怕也只有这种人敢直抒胸臆了。

万云山是去年中的进士，这一年以来一直在工部见习。他灵敏聪慧做事稳妥，虽然有时候有些直率，但还算拎得清，挺招大家喜欢的。

就在刚刚，他另当别类站出来的时候，旁边的同僚轻轻的拽住他的衣襟，摇了摇头，劝他不要当出头鸟。

不过他没理，只是借着遮挡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拨开，看样子是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牵扯别人。

沈宴廷被这一连串的小动作逗笑了，倒真看不出来，面前的这人还挺仁义的，临出来前还把他同僚给摘干净了。

但至于吗？自己又不是洪水猛兽，用得着用这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吗？

他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眼神散漫的盯着他瞧。

天气到了中春，外面的天色黑得都比冬日里慢了一些。时间在对彼此的打量之中悄悄流逝，这案子审完估计又得到晚上了。

这些时日他也没休息好，因为实在是没时间。

下江南迫在眉睫，春假不算今日还有两天就要到了，他得趁着离开前把这个案子能解决的都解决了，不然等回来后过了黄金探案时间，线索就更难找了。

他心里这样想着，目光往旁边一瞥。

这个点已经过了工部的工作时间，燕潭早早的撂担子不干了，倒是刑部郎中高海月还在旁边耗着。

方才沈宴廷还问了他一句，自己上面的人都走了怎么自己还在加班？

高海月是个面子比较薄的人，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看起来有些腼腆。

他咬着唇，淡淡的说：“我看大人查案起来总是别有法子，于是就想跟着大人学习一二。”说罢，他抬着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大人，您不介意吧？”

沈宴廷这人吃软不吃硬，凡事和他好好说都可以好商量，但要是碰见硬的他只会比对方还硬。

他确实挺吃高海月这种放低自己的姿态，不算谄媚，对待高位者天生带着些细微讨好的人。当人他对其他人也不乱发脾气，对下属也算得上平易近人。

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很轻松，说起话来也不用故意找话题。

他抽空找人查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高海月背景清晰，是从南方考到京城的。他这人做事一直都很稳妥，花了四五年时间坐到了刑部郎中的位子。任职期间也没出现什么过错，把手上的每一件事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闲余时间也不会流连于烟火柳巷之地，最多就是读读书和其他文人一起讨论闲词雅赋。他信奉终身学习，认为实践出真知，这也是他自愿站在这里的理由。

高海月这个人看起来平平淡淡，实际上心里很赤诚，他从普通百姓中走出来，是真心想回到百姓之中，帮助他们做些事。

沈宴廷听着心里有些感慨，更加重了扶持他上位的想法。看在他工作认真、待人温和、体恤百姓的份上，他不介意拉他一把，让这样的人站在高位上。

于是他默许对方留在自己身边，观察自己如何审问嫌疑人、如何调查证据，认真的表情真像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学子。

就在一屋子的人齐齐缄默无声的时候，门外忽然冒出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先是大声叫喊几句，然后接连哭喊着‘大人饶命，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不把我放了’之类的话。

工部的人不明事理，听他这么一喊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出，都很担心沈宴廷拿权势压人，生怕下一个被这么对待的就是自己。

沈宴廷听他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这人竟然是刘小五。

他今早走的急把他给忘了，下面的人没有得到命令也不敢放人，于是就这么一直耗着，一直等他回来。

刘小五这个人嗓子很细，听起来像宫里面宣读圣旨的太监，只不过他没有太监时而开口时而停息的风格，而是像只疯狗一样一直叫唤。

沈宴廷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没有好感，直到现在也是。

本来问完消息后该直接把人放了的，可看他一直这般嚎叫实在惹人心烦。他懒得给对方好脸色，直接吩咐身边的人把他交给大理寺，让他们发落。

虽然刘小五伪造字迹欺骗别人确实有罪，但他不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那种性格，在他看来这样做无伤大雅，也没必要非得惩处不可。

造成这个地步纯属是他自己作的，要是他老老实实的在那里苟到他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说不定真的可以无痛回家了。

怪就怪自己太有表现力，扰乱了他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