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陈于姝悠悠地打了一个哈欠,随手收起桌子上的针线,把手中绣得一半腰带放进篓子里。
朝阳隐没在黑暗中,整个王府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她住的厢房里有些许微光。
陈于姝慢走几步来到窗前,上半身趴在窗台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觉鼻腔里面湿润润的,浸满了露水的味道。
她趴在窗前歪着头漫无目的的思考半晌,眼眸泛着微波。
看着日子,再过几天就是她的生辰了。往年无论多忙,自家爹爹都会抽出时间陪她的,可是今年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想着想着,她心里有些落寞,但难得没有哭。可能是觉得哭也没用了,也可能是觉得哭也很累、很浪费情绪。
这样想着,她甩了甩脑袋,赶跑乱七八糟的思绪,轻轻的叹口气。随后收回身子,打算关上窗子小憩一会,毕竟再不睡这一夜又要过去了。
就在她动身的片刻,隐隐约约听到周遭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人的脚步声,一步一缓很有规律。她耳朵灵敏,骤然转头,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捏着旁边的钗子用来防身。
脑中还在试图猜测来者的身份,这是王府,上上下下都有侍卫守着,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进王府行刺?
声音越来越近,一看就是朝她这边来的。她一介女子没有什么值得被打劫的,她父亲的案子在刑部明面上已经落下帷幕,更不会有人因为这个来找她。
那会是什么?
不管了,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谁?”
她突如其来大喝一声,声音清冽却不失风范,像极了清冷孤傲的当家主母。
那人听了她的声音轻轻的笑了一下,隔着不远传到了她耳边。
陈于姝耳朵一动,辨别出谁的声音后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把手中的簪子藏起来,整个身子探出窗外,双手握拳撑在眼前,隐隐约约看见那个修长的身影,随即摆了摆手说:“殿下——”
梁崇加快了步子,不一会就走到了门前。
二人一个趴在窗前一个站在门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视一笑,默契无声。
梁崇脸上带着细碎温和的笑,像是披星戴月归来,脸上的表情和方才在姜府大相径庭。
看他在家中对自己夫人态度,绝对看不出他能轻而易举地击溃对方心里防线,三言两语就能把那个自信冲天的妇人搞得自卑怯弱。
他在家里把自己伪装的很好,自己的妻子用崇拜和依赖的眼神看着自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咪。
夜风微凉,梁崇披着大氅还是能感觉到凉意入骨,裸露在外的指尖被动的很僵,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陈于姝眉头一皱,连忙快走几步推开门,埋怨的开口:“殿下,您怎么那么晚还出来?别又感冒了。”
梁崇拂过他耳旁的碎发,笑着开口:“你不是也那么玩还没睡吗?”
陈于姝把他拉进屋子里,拿着火折子又点了几根蜡烛,轻声回应:“我这两天觉少,总是睡不好。”
梁崇进屋后一眼便看见梳妆台旁边摆着一个篓子,篓子里面装着不少针线制成的日用间,像荷包、手帕、香囊等,绣的栩栩如生,足以看出绣娘手艺不凡。
他心中微微有些惊讶,先前只知道陈于姝骑射练得不错,没想到这些细碎的针线活做的也很好,真让他娶到宝贝了。
就是……梁崇皱着眉,随手在篓子里拨了拨,看见下面还压着不少款式的腰带,尺寸、颜色、图案应有尽有。
梁崇眼神一暗,手指无声的收回来。
大梁有个传统,新婚女子会通过为新婚丈夫绣腰带来表达自己的爱恋和欣赏。
本来瞧见隐没在那么多针织品下的腰带还觉得是对方给自己的惊喜,没想到是他多虑了。
也对,自己娶她只不过各取所需,圣旨下来后连场正式的婚礼都没有办过,顶多算是搭伙过日子。
她没必要为自己做这些的。
这么想着,陈于姝忽然从背后探出头,眨着眼睛说:“看我绣的好不好看?”
梁崇虽然心里有些酸,面上还是在笑着应和她:“当然,夫人手艺很好。”
陈于姝脸上慢慢爬上一抹绯红,然后扭扭捏捏的从匣子里面掏出一个淡金色的腰带,上面的针线绣的繁琐,一看就是绣娘费尽心力的作品。
梁崇有些惊讶,他伸手接过来,方才的落寞和现在的惊喜相织交映,脸上还有些茫然。
陈于姝可能是第一次送别人东西,有些羞涩又有些不好意思,她抿着唇说:“我前些日子就绣好了,可惜你一直不来找我,于是就在我这放了好久。”
说着,她眉眼一扬,说:“现在好了,它终于等到你啦!”
梁崇看着眼前比自己低半个头的少女,用炯炯有神的眼神望着自己,心软的一塌糊涂。
这么些年他在暗中培养势力,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做过。
他见过不少畏惧的、恐慌的眼神,而面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笑眯眯的捧着自己亲手制作的腰带,只想博他一个笑脸。
少女眼中的羞涩和腼腆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也是他在心里暗示自己要保护的东西。
梁崇眸光一闪,收起了脸上千篇一律的笑脸,真诚的说:“谢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夫人有心了。”
少女向小猫一样倚靠在他的肩颈上,眼睛亮的像珠宝,说:“不客气,殿下有空可以多来我这里坐坐,我很想你的。”
他年轻时常住在宫里,看过父皇的妃子用很多拙劣的手法获得宠爱。父皇不喜欢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争宠,妃子们七扭八拗的争宠在他看来像跳梁小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