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沅和桂忆灵都说去甲板上,顺带把多米抱起来塞进升卿怀里。
海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宋清沅要去看看沈清溪有没有事。陈昀找到了妈妈,她由衷为她感到高兴,心里也不自觉思念起和沈清溪在一起的过往。
桂忆灵则是不想打扰陈昀,就拉着升卿也去甲板上了。
接下来桥楼内的空间就留给她们母女吧。
电梯门第二次打开,停在最上层。陈昀走进船长室,背靠着门任由身体滑落,坐在地上。
陈星没有让她等太久,走廊里响起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向她提醒自己的存在。
每一步仿佛踩在她心头,使心脏跟随脚步一同跳动。等停在门口,她心跳已经快到难以呼吸,只能抓住胸口衣服,把脸埋进膝盖。
陈星抬手想要敲门,刚要碰上又迟疑了。她也蹲下来靠住门,半分钟后,声音低哑地开口说道:“我记得第一次出海,我才二十岁。”
“仗着年轻,什么都不怕,肆无忌惮去探索海底的遗迹。”
“可是没多久那些寻常遗迹就令我失去了兴趣。我开始尝试闯入地星传说中,那些奇妙而古老的秘境。”
“在我二十五岁那一年,许多海盗与冒险家和我一同闯进玛雅神域,最终只有我站在玛雅神树面前。”
陈星调整姿势,弓起右腿,手搭在上面:“传闻里玛雅神树拥有实现生灵愿望的能力。”
“那时候我自诩强大,无比傲慢。”
“遗迹里的宝物我见过太多,多到古老王国的财富,在我眼里也不过是晃得人眼疼的金属和石头。”
“于是我自视甚高地向玛雅神树提出我的愿望,我向它许下寻到能令我心动的宝物的狂妄要求。”
门外声音消失,陈昀等得焦急,便抬起头扭向门口,恰好此时陈星的声音又传入她耳中。
“它给了你。”
陈昀怔愕地定住身子,嘴唇无意识张开。
陈星继续说道:“它用自己的枝干穿透我的胸膛,把我的心脏化作了你。”
“一个依偎在我怀里,眨动无辜眼神的婴孩。”陈星神情变得温柔起来,“你太小了,身体很软,皮肤娇弱,我生怕小小的呼吸都能伤到你。”
“当你紧贴着我的胸口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心脏在你体内跳动。你是我的孩子,是我第一眼看见便笃定我此生都会爱你的女儿。”
“可是万事万物自有因果,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不需要付出代价。”她长叹一口气,仰起头靠住门,盯着回廊上方亮的凉薄的天花板,“玛雅神树告诉我,作为我许下愿望的代价,未来你必将会跟我走向相同的道路。”
“我知道这条路有多么危险,海盗、冒险家、世界各地数不胜数的贪婪同类。”
“我怎么舍得你去遭受那些危险呢?”眼珠轻微颤动,陈星抬手捂住额头,目光悲凉。“所以我只能把你送到你小姨那里,托她代为照顾。”
“而我回到海上,继续我的旅程。我要将地星上所有的秘境、遗迹占据。我要将那些因贪婪聚集在我身后的家伙们一一抹除。我要一片没有危险的浩瀚大海任由你航行。”
“耗费十三年,我终于达成这一切。”露出的手臂上,青紫血管再次变绿,一株细小的藤枝攀上臂膀,去触碰她的脸。
似乎是在安慰她。
“但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是妈妈。”
“我在你的人生里,错过太久太久了。”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会和我走上同一条道路。”
“因此,我取出一些宝藏存入中枢岛,相继安排了一些事。等一切彻底稳定下来后,我回到肃宁,等我的女儿某天像我一样,孤注一掷地奔向海岸。”
“那个雨夜,我等到了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笑了笑,耐心等待最后的审判。
陈昀把脸又转回去,埋进膝盖。那些话让她不知所措,造成极大冲击,从这个耳朵钻进另一个耳朵,弄得脑海里全是混乱的嗡鸣声。
陈星真的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妈妈。
一个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妈妈,有些懒散,恶劣,爱捉弄她,却又符合她幻想的妈妈,会温柔地拥抱她,看着她,包容她做的一切事情。
甚至有些没有底线。
她捂住脑袋,泪水根本不听她的话,一个劲从眼眶里涌出,哪怕闭上眼睛也无法阻止,很快把膝盖处的裤子打湿。
手背胡乱擦拭泪水,结果越擦越多,陈昀抓起衣服下摆按在脸上,才没有讨厌的眼泪继续流下来。
她紧紧咬住嘴唇,不想发出声音,心脏跳得厉害,随时准备从她体内逃脱。
她抓紧胸口,力度大到皮肤感到疼痛。她在想陈星一个人漂在海上的时光里,会不会和她一样孤独。
正如她深深思念母亲一样,她也在思念自己的女儿。
她不知哭了多久,后脑发麻,已经失去对时间的判断。门外再没有传来声响,陈昀擦擦眼睛,又吸了吸鼻子,焦急地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到。
她慌忙伸长手臂,拽下把手,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门外是陈星的脸,看见她时,眼睛变亮,温柔地弯成一条弧线,轻声问她:“是不是饿了?”
“我去给你做饭。”
手伸进门内,擦去面颊上的泪珠。
她的手掌很温暖,是妈妈的手。
声音再也控制不住,呜咽着扑进陈星怀里,咬住她肩膀处的肩带,往她颈窝里拱,把眼泪全蹭在上面。
“妈妈……”
“妈妈……”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一声声呼喊着妈妈。
陈星回抱她,一只手轻拍后背,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把陈昀用力往怀里按去。
仿佛要把她按进胸腔里,让她重新回到自己体内。
“我在。”
“我在。”
“妈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