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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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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夜深更重。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在泥地里压出深重的痕迹。

楼远独坐车辕,双手勒紧缰绳,紫衣化缁,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那双总含着笑意的桃花眼,只剩下浓烈的焦躁。

车厢里,慕笙清如活死人般躺着,呼吸虽未断绝,但弱得令人心慌,唇色泛白,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离开渝州头一日,慕笙清几乎探不到脉息。楼远取出温傅庭所赠的老参,用匕首细细削成薄片,塞进他齿间含着。直到第二日,那腕间才有了微弱的跳动。

车轮溅起的泥水打湿衣靴,楼远浑然不在意,频频扬鞭催马,只求再快些,再快些。

骏马长嘶,往前奔得更疾。离鄢都城门还有三里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道身影裹挟着夜风追了上来,转眼已至车旁。

“楼大人!”纪寥勒住马缰,急道:“前方情况有异!”

旁边的江逸舟神色凝重,接口道:“迦渡大师暗中传讯给锦衣卫,顺王的人在城门外的官道设了火药,墨泫他们盯梢实在抽不开身,我和大师兄收到消息便启程赶来报信!”

楼远攥紧缰绳的手猛然一收,停下马车。他眼下乌青浓重,喉结滚了滚,呼出一口浊气,道:“既如此,只能改道了。”

他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穿过前面那片林地,有条小路可通东越门,只是路窄,马车过不去,但加紧些脚程,亥时前能到。”

纪寥担忧道:“那清弟怎么办?!”

未经脑子的话刚落,楼远探身钻进车厢,扶起慕笙清,取过披风将人严严实实裹好。他的手臂穿过慕笙清膝弯,臂膀肌肉绷紧,显出克制而沉稳的力量。

太轻了,轻得像一捧即将融尽的雪。

稍不留神便会从指缝间消散。

“阿清。”他低头,干燥的唇轻触那冰凉的额心,嗓音沙哑不堪,“委屈你了。”

他抱着人下了马车,利落地解开车辕套索,随后翻身上马,让慕笙清侧坐于鞍前,昏迷的头颅恰好倚靠在他肩窝,右臂铁箍般环住那截清瘦的腰身,哪怕真遇危险,也能第一时间把慕笙清护在身下。

“走!”

一声低喝,楼远调转马头,骏马在岔路口颠簸着拐进密林。纪寥与江逸舟紧随其后,三人在树影间疾行,马蹄踏碎落叶的声响,被夜风悉数吞没。

冲出林道的刹那,一根横生的断枝迎面抽来。楼远来不及闪避,偏头用肩膀硬扛下,枝杈在外袍上刮出一道豁口,底下立刻渗出血丝。

怀中的慕笙清被震得下滑,他手腕一紧,迅速调整臂弯,将人搂着更稳。

亥时的更鼓声自鄢都方向遥遥传来,东越门的城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城墙上悬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光线之下,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是二皇子萧准。

“哟,这不楼指挥使吗?”萧准刻意拖长语调,目光从楼远怀中人扫过,嘴像淬了毒,“深更半夜,抱着个半死不活的,急着进城投胎?”

楼远抱着慕笙清下马,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仍稳稳托住怀里人。他抬首望向城楼上的人,往日勾着唇角的妖孽相荡然无存,冷硬道:“开门。”

“开门?”萧准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趴在垛口上,眼神阴鸷,“楼远,你算个什么东西?父皇捡回来的野种,也配命令本殿?”

江逸舟忍不住道:“二殿下!慕神医危在旦夕,再拖就——”

“拖死了又如何?”萧准厉声打断,居高临下地蔑视四人,“一介江湖游医,死了便死了。这鄢都城哪天不死人?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与本殿何干?”

他顿了顿,视线牢牢钉在楼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不过嘛,你若肯跪下来求求本殿,说不准本殿心肠一软,就施舍你一道恩典。”

“你!”纪寥气得浑身发抖,正欲上前理论,却被楼远按住肩膀。

楼远垂眸,凝视慕笙清帽檐下露出的下颌。这张脸,以前在西离朝堂上该是何等清冷威仪,却在山间月下,也曾对他温和浅笑,而现在,只余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恍惚想起初遇时,对方还是个垂髫孩童,自腊月漫天飞雪中闯来,像尊裹着碎雪的福娃娃,清凌凌地撞进他眼底。

可如今,记得那段往事的,仅剩他一人。

他这辈子从未对谁低过头,未被萧憬接回宫前,他是街角巷尾人人可欺的野孩子。冬日里被按进结冰的泥塘,拳头靴底砸在身上,血混着污泥糊住了眼睛,喉咙里滚出的从不是求饶,而是受伤幼兽般嘶哑的狠戾嘶吼。

饿到极致,他敢红着眼跟巷子里的恶犬抢一块发馊的馒头,哪怕被咬伤了腿,也硬是掰断那畜生的獠牙,瘸着走把夺来的吃食死死护在怀里,眼神凶得能吓退所有想靠近的人。

即便入了宫,骨子里的桀骜不驯也没磨软半分。在萧憬看不见的角落,时常被比他高许多的太监推搡欺辱,他能扑上去狠狠咬住对方的胳膊不放,直至分开嘴角还挂着沾血的皮肉。

后来因萧憬发现了这事,给他上药时,流露心疼至落泪的神情不似作假,他便学“乖”了。往后再受了欺负,不再硬碰硬,用纨绔浪荡的外表伪装自己,将所以狠辣与算计藏于嬉笑怒骂的皮囊下,转头暗地里使绊子报复回去。

可即使是在最狼狈、最卑微的时刻,他的脊梁,也没向谁弯过一分。

他轻轻勾住慕笙清泛凉的手指,眸底翻涌的滔天巨浪,于跌宕起伏间,渐渐归于沉寂的平静。

“纪子默。”楼远开了口,首次郑重正经地唤了纪寥一声。他极其小心地、虔诚地将慕笙清送入纪寥怀中,沉声道:“抱好他。”

纪寥下意识接住,只觉臂弯一沉,接住的非是一个人,这重量,似一座足以压垮意志的重重山岳。

而后,楼远后退一步。在纪寥与江逸舟惊骇的注目中,他撩起衣袍,对着城楼上那得意洋洋的身影,笔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在冰冷的土地上,沉闷又刺耳。

“二殿下。”楼远抬起头,挺直脊背,声音听不出情绪,唯有眼中那份焦急几近要溢出来,“臣,求你。”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用近乎服软的语气。

曾以风流妖孽闻名、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在诏狱里令悍匪闻风丧胆的男人——这头从骨头缝里渗着狠劲的狼。

竟真的低下了头。

纪寥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背影,好似对眼前人充满了陌生。

“哈哈哈哈哈!楼远!你也有今天!”

城墙上,萧准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张扬又刻薄,“本殿逗你玩玩罢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神色骤变,嗓音陡然尖锐,“本殿偏不开!楼远,你明明是我萧家养的一条狗,就该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凭何能跟本殿平起平坐?从前父皇眼里只有太子皇兄,如今连你这等货色都敢踩到我头上!凭什么!”

“陛下待你我,从来一视同仁,是你执迷不悟!”楼远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萧准早忘了。

幼时萧沚曾赠他们一人一支狼毫笔,可萧准偏说他的那支更好,冲过来摔断了笔,那是他入宫来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他气极与萧准扭打,萧沚上前拉架,最后三人里,伤得最重的,反倒是太子。

萧憬得知后,没偏帮任何人,三人各挨了一顿罚。

自那以后,萧沚再赠他俩东西,再没当面给过。

他一直都明白,萧憬希望他们和睦,而萧沚亦始终尽着兄长本分,对他二人一碗水端平。真正不省心的,从来都是他俩。

他曾退让过,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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