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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西均被自家母亲勒令下楼来送一送封陵。
他拿着一颗苹果,和封陵下了楼,一边啃了一口又一口,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封陵的脸。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在两个人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封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走到小区绿化区,终于忍不住开口,想要劝他回去:
“不用送了,你先......”
“你还没找到李栖筠啊?”
顶着张和李栖筠那么像的脸,开口就不是人话。封陵心里很烦,刚刚在饭桌上又接受了太多太复杂的信息量,点了点头,不想和李西均在这件事上多争辩,就又想劝他赶紧上楼回去。
“嗯。真的不用送了,你回去......”
“刚刚我妈说,其实我俩名字的字都一模一样,只是读起来不一样。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给改了字吗?”
其实不太好奇,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封陵见劝不走他,想着不就是怕户口本上两页一模一样的名字不方便吗?没事啊,其实你们多虑了,以后李栖筠和我在一个户口本上啊,面上却耐着性子问:
“因为什么呢?”
其实他现在看到李西均的观感依旧十分复杂,不仅是因为看到这张脸就会反复提醒他还没找到李栖筠的事实,更是因为在张紫苏讲起自己儿子身上一年多以前发生的巨变后,他就多了一份心慌。不是爱人不在眼前,但你起码知道他还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的心慌,是一种更大更空的,好像自己被命运开了个玩笑的无力感。
他现在都不明白李栖筠是怎么来到的这个世界,更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离开,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事他怀疑连李栖筠自己都无能为力,两个人的慌乱都如烟似雾,只有汇合到一起,水乳交融,才能让这种害怕少一点吧。
他必须快点找到他。
“因为我觉得,他有个自己的名字,好像比我还不容易啊。”李西均看出封陵的焦躁,心下觉得新鲜,故意卖关子说道:
“刚刚听我妈讲了那么多我哥这一年多的事,你就不好奇我这一年多经历了什么?”
他明显是话里有话的问法,封陵疑心地看了眼他,总觉得他这话背后还有更深的含义。
果不其然,李西均很快补充道:
“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就相当于知道了,李栖筠的背景,李栖筠之前的人生经历,知道他之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想知道吗?”
“我告诉你?”
封陵站定了。看着穿着一身破洞裤和骷髅头T恤衫的李西均,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这能让我快点找到他吗?”
他看到李西均迟疑着摇了摇头。
“那就先不用了。”
“你哥的事,等我找到他,他想和我说的话,总会亲口跟我说的。”
“如果他不想告诉我,我也不想从别人这里得到答案。”
“我等他愿意的时候,听他亲口讲给我听。”
“好像还真没看错你。”
听到封陵这段话,李西均咬下最后一口苹果,忽然笑了,他对着垃圾桶,远远一抛,苹果核就划出一道潇洒的抛物线,精准砸进了垃圾桶,惊起了一群苍蝇。
“你们这群富家公子哥好像都容易喜欢骑马、赛车、潜水、冲浪、跳伞什么的,美其名曰极限运动,挑战自我,个个活得都跟不怕没命似的。”李西均风马牛不相及地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嘲意,“每次还都得上保险。我都不知道你们是惜命还是真的不想活了。”
封陵想到自己和两位发小的过往,没有说话。
“不过比起李栖筠好像还是差点儿。”李西均感叹了声,看着封陵凝重的脸,想到自己曾经看到的署名李栖筠的各种资料,终于挑明了:
“直接跟你明说吧,他之前就是专门研究传染病防治的,写了一堆论文,都是讲什么三级病毒四级病毒的。”
“也就是他那时候没什么条件,没真让他跑到什么病毒感染区做救助去。不然,要论不要命,我认识的人里面,还真没哪个比得过他。”
“你不是说,他一直想去做无国界医生吗?看看哪病毒闹得凶,往这个方向查查吧。”
***
李栖筠最近忙得头晕眼花。
四级病毒爆发得过于突然,除了世卫组织与无国界派来的医生,就只有当地的医务人员参与救治。说是救治,本质上只是控制传染范围,因为至今还没有疫苗,没有抗体,更没有幸存者。
李栖筠除了处理尸体,照顾病重的感染者,就是科普,提醒附近的居民记得做好防护和消毒。日复一日的血迹和死亡看得多了,他除却开始的惊恐,就只有麻木。
不要被感染,不要扩大传染范围,不要成为传染源。
他不知道这场小型浩劫还要持续多久,晚上回到住处,一路上会有几个小孩子远远跟着他。那是一群非洲的小孩子,还有一些国内驻外公司的小孩子。李栖筠处理过他们父母、姨妈、哥哥的尸体,也在闲暇的时候,隔着厚厚的口罩和防护镜,给过他们糖吃。那些小孩子不会和他说太多话,而且有些非洲小孩子说的当地的语言他也听不懂,李栖筠就只能用自己之前速成的半吊子法语回复说“谢谢”或者“你好”。只是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一路上灯光幽微,有很多光照不到的角落,李栖筠每次消杀都要做到最晚,便只有他一个人走在很长很黑的路上。远远的,他能听到一群小孩子在自己的身后说话,有时候,他们会给他唱歌。
他听不懂,只能听出那似乎是独属于这个当地部落的语言。
李栖筠每次结束一天的工作,检查发现一天下来防护服都没有任何划口或者损坏,走过消毒喷雾,从防护服里出来,只庆幸又是劫后余生的一天。有时候,他听着那些小孩子的歌声,会默默流着泪走过那一段不太明亮的路。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觉得不值得,是他真的想活下去,他终于有点怕了。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伟大,没有那么不怕死,他就是有一点自己的小小的梦想,有一点自己不同于前世终于可以参与四级病毒防治救援的雄心壮志,有一点懦弱,有一点畏惧遇到原主后人人就都会指责他是个小偷;有一点怕被爱人放弃所以宁愿自己率先离开,为了理想而死总要好过被爱神抛弃后的悲伤与沉沦。
在这个遍地写着虚幻的年代,他觉得自己和真实发生关系的唯一方式,是掌握自己如何去死。
其实也还有另一种方式。
只不过我都和封陵分手了,还说自己得了艾滋了,估计这辈子也实现不了了。
李栖筠悲哀地想。
随着病毒逐步得到控制,或者说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李栖筠有了一点空。他偶尔能挑出时间来记录一下自己在非洲的日常,绝大多数还是记录今天做了什么,病人是什么情况。因为不确定自己哪天会死,纸质的记录也有很大的概率不能公之于众。李栖筠便选择了开通个人博客。
其实这和他之前写日志的时候有些像,只不过当时他写的是自己的一天日常和封陵的恋爱记录,今天和他吃了什么,看了什么,聊了什么,昨天和他畅想过什么,前天听这人跟自己耍过什么流氓。现在更多的是记录自己一天的所见所闻,和病人的日常。他在开通个人博客的时候还没研究明白社交软件,发出的博文都带了个人地址,被一堆网友凑过来看了热闹。
“兄弟你这ip稀奇啊。”
“是外派吗?多少工资啊,跑这地来了?”
“怎么还越说越吓人了,你那边爆发病毒了?不会传到国内吧?”
李栖筠一概没理。
他起了个id,名字叫做果冻鱼。在记录一天的救助日常后,也会试着在网上发布一下需要的物资,中英法三语各发一份,看会不会有好心人捐助点医疗用品。在除了医疗相关的记录以外,他偶尔也会发发疯,乱发一点东西,只不过第二天清醒过来就会灰溜溜地删掉。
【果冻鱼】(9.29):
今天的救助没有之前那么累人了,这么说其实很残忍,因为现实是我们面对四级病毒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寄希望于减小扩散,不要让更多的人被感染。小栾的父亲之前感染去世了,他的爸爸是我和西蒙医生一起抬出来的。人在感染四级病毒后其实会慢慢丧失自己的意识,看上去眼球发白,像是丧尸。可是栾先生在最后抓住我的手,问我能不能把他的孩子带回国,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快死了,我答应了。
【果冻鱼】(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