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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栖筠最近忙到飞起。
四级病毒的火势远非一下子就能扑灭,基地好不容易短暂控制住了传染范围,他们又收到消息,飞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国做支援。等到病毒渐渐在非洲大地销声匿迹后,西蒙拍了拍李栖筠的肩,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听我说,Jelly,”他把一叠厚厚的资料递给李栖筠,那是李栖筠曾经给他看过的分析报告:
“这上面有一些我的想法,或许会对你有帮助。”西蒙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回去好好写论文吧,我等着看到你的文章,相信有不少同行都会受用的。”
李栖筠有些呆愣,他接过那叠很重的报告,低头看了看,没有细翻就能发现上面新添了很多字迹,全部都是西蒙的批注。我写论文?李栖筠看着他蓝色的眼睛,轻声问:
“您不需要这份资料了吗?我想上面的一些分析对写论文都是有帮助的,您也可以尽情地使用它们。或者,我们可以一起,毕竟,您是研究丝状病毒的专家......”
“哎,别提专家的事。”西蒙摆了摆手:“我接下来还要追着新的病毒跑,没那个功夫写论文。”
“这种事还是让你们年轻人干吧。我等着看你的成果。”
“别再什么专家专家的了,在我眼里你也是,你的很多观念在我看来非常新颖,比如你提到的那个病毒分支,简直不像这个世界会出现的想法。李,”西蒙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回到你的国家后就安心写论文吧,如果你想来国外读硕士的话,我很愿意帮你写推荐信。你有这个天赋,也应该在这一行里多钻研。”他摊开了双臂:
“都快告别了,抱一下吧。我看得出来,有个臭小子让你魂牵梦萦。”李栖筠给了他一个拥抱,他有些咬牙切齿地笑着说:“便宜他了。答应我,别因为他,因为任何人放弃你的事业。”
“我会的。”李栖筠点点头:
“而且他没有阻碍我,也阻碍不了我的。”
这话说得不假。在他与封陵之前隔着时差的有限交流中,封陵一直表现得非常平静、贴心甚至善解人意过了头,不仅一味安抚李栖筠,甚至给远在非洲的他做好了后勤的种种保障。封陵隔着国际长途,告诉他国内一切都好,张紫苏女士非常理解他的工作,并为他感到自豪。封茗还是没忘记要见小舅妈,并十分期待与他的会面。当然自己虽然很想念他,但是知道应该要以大局为重,并且为他对人类做出的贡献感到骄傲......他表现得如此正常,以至于某种程度上成了一种不正常。李栖筠心里有淡淡的不安。
最终这种不安在李栖筠去到新的部落做防治,由于没有信号和封陵断联了之后,好不容易重新联系上封陵中达到了一个峰值。
李栖筠回到最开始的蓝天基地,一边给封陵发了消息报平安,一边跟他道歉,说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联系不上他,问他最近还好吗,一边处理着封陵之前发给他的海量消息。
【封总】:没事。
【封总】:有不舒服吗?
【封总】:快回来了吧?
李栖筠乖乖回答,还给他拍了一段视频,展现自己能跑能跳能唱能笑,身体健康什么事都没有。
【封总】:明天我去接你。
【筠筠】:不用不用。
【封总】:没事,我已经请了一周的假空出来了。就算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也可以线上办公。明天我去接你就行。
【筠筠】:真的不用不用。
李栖筠一个头两个大。
【筠筠】:那个,妈妈给我发消息说弟弟想见我,加上我也确实有事情,就买了直接去夏城的机票......
【筠筠】:我真的是有事要处理!而且确实我觉得没处理好的话我也没办法完全轻松地面对你。等我处理好,我一身轻松,什么也不想了,光陪你好不好?
【筠筠】:对不起啊。
李栖筠见他不回复,内心慌乱起来。赶紧解释:
【筠筠】:我保证我和弟弟处理好要解决的问题后就立刻去见你。别生我气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真的,我最近经常就会梦到你。我每天累的时候就想,哎呀李栖筠你也只是在为非洲人民做奉献,更辛苦的还是我们封总呀,他每天奔波,年纪轻轻的,就那么累,就为了赚钱养我们这个小家。多辛苦呀。
【筠筠】:别生我气,求你了。你现在方便吗,要不我们打视频吧?我刚洗完澡。
他难得的撒娇,竟然被拒绝了。
【封总】:没生你气。不用道歉。
【封总】:嗯。说好了,解决完弟弟的事就得专心陪我。
【封总】:先不了吧。等我们亲自见面,老公再让你好好看个够好不好?
呵呵呵呵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哇哇哇哇呜哇呜哇呜哇!
谁和他说他是自己老公的!
谁准他这么叫的!
老公这个词是随便叫的吗?啊?!
李栖筠扣过去手机屏幕,咬着被角,跟猫捕猎似的,腿在半空中蹬了好几下空气,又砸了被子好几下,尖叫了好几嗓子,最终还是自认理亏,觉得再晾着人不好,才木着张脸抓回了手机,回了一句:
【筠筠】:哦。
和封陵挂了电话后,李栖筠收拾了会回国的行李,细想了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以前封陵都是软磨硬泡,哪怕自己说自己流了一天臭汗特别丑特别难看现在要去洗澡,也会回一句【给我看看】的人。
这么久没联系上,自己还主动说要和他视频,他居然拒绝了。
很奇怪。
不会是事业上出了什么问题,比如封家破产了,男朋友一个人偷偷哭了,还不想让自己知道吧?
没事啊我学医养你。
李栖筠火速打开了电脑,迅速搜索起了封氏官网。好像没什么问题啊,公开的财报数据好像一切都好啊,比排名第二三四的三家加起来收益还要多呢......等等,李栖筠突然被跳出来的一条宣传封氏企业价值观的新闻吓了一跳。
画面c位是一个瘦削冷峻的男人,拿着话筒站在站台的中央,似乎正在说着什么。屏幕上锐利而有未来感的科技新品映射在他的身后,黑色的西装利落有型,只是也遮不住衣服主人身材的消瘦。连他显露在外的脸颊也有些凹陷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他老公怎么这么瘦了。
李栖筠看着电脑屏幕,发起了呆。
他必须要赶紧回国了。
***
张紫苏今天工厂停电,全工厂都放了假,她一天都在家歇着。
其实今天不停电的话她也是不会去上班的,前几天李栖筠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会在今天回来。张紫苏早就想好了今天请假,安心给他洗尘接风。只是没想到刚好凑巧,她都还没给厂长打电话,今天就不用再出门了。
她看了眼对着沙发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二儿子,喝了口茶水,又调整了一下茶几上的果盘位置,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开口:
“一会你哥回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要说什么,你想好说什么了吗?要不也不用多说话,直接让你俩进厨房帮忙来?你剁肉馅,你哥擀饺子皮,我包饺子。一般做饺子的时候肯定都得唠会嗑啊,到时候你和他聊聊,你俩熟悉一下。不对,我在你俩身边怎么感觉那么怪呢,我再想想......”
李西均眼睁睁看着当年敢和厂长叫板的自家老妈心神不定地自言自语了好久,从果盘里拿过一个橘子,剥开了一个,掰下来一半递给张紫苏,有些无所谓地说:
“人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的,哪有人家刚回国就给人家吃饺子的?我回来那天就吃的肉丸饺子,你那天一个劲给我夹,其实我撑到半夜都没睡着。”李西均小声抱怨着,又安慰张女士道:
“别管了,没什么大事。你不是一直跟我说这哥哥人特别好吗?既然他那么好就别操心了,一会直接带进厨房就行了。”
“你不懂。”张紫苏发愁地看了一眼李西均:
“就是他这个性格,看上去太软,什么都不说,结果主意比谁都大,我才害怕。你的话,我看你撅个屁股就知道你要干啥,这点倒不用我担惊受怕......”
她话刚说完,李西均还没来得及顶嘴,就听见门铃传来一阵响。他手里的橘子都没吃完,直接三两步跑到门前,对着猫眼看了看,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呼吸了一口,摁下了门把手——
门被打开,映入李栖筠眼帘的就是一个几乎一个和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手里还拿着几瓣没吃完的橘子,正在很认真地看着自己。李栖筠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也呆呆地看着对方。两个人的眼睛都眨得很慢,四目相对,李栖筠的头微微向右歪了歪,对面的人的脑袋就向左歪了歪——真像在照镜子。李栖筠提着一堆非洲买回来的特产和礼物,手心都被汗打湿了,攥着礼品盒上的绳子,默念:说话啊说话,叫弟弟,妈妈说这是西均弟弟。快说话。就说你就是西均弟弟吧,听说你喜欢喝酸奶,我买了一箱原味的,你要不要尝尝?或者你不爱喝原味的话,我之后再去买别的味道的......
“叫人啊李西均,”张紫苏跑到门口,对着干站着不出声的李西均脑袋来了一下:“见到哥哥不知道喊人。”
李西均捂着脑袋,哎呦哎呦叫了几声,正要喊“哥”,就看到张紫苏同样对着李栖筠的胳膊来了一下:
“见到弟弟都不会打招呼啊,怎么当哥哥的?”
张紫苏一视同仁地对着两个儿子各自给了一下,就赶紧弯腰把李栖筠手里的大包小包都接了过来。李西均伸腿,给他踢过来一双蓝色的拖鞋,有些酷地说:
“你的,没人动。”
就立在原地继续观察起了他。
李栖筠已经完全呆住了。
临来前他已经设想过无数种见到新家人的场景,可能大家会是带着一些陌生和冷淡的相敬如宾,可能妈妈会怨自己,可能弟弟也不会和自己说一句话,可能自己只能尴尬地站在门口,先把礼物放好,然后再凑去厨房的门边,问里边的人需不需要自己帮忙......他设想了太多,连封陵都听他碎碎念了不下十几种自己面对各种情况应该怎么办的解决方案。
只是没一种,像现在这样,如此熟稔,如此自然,也如此,像一个真正的家。
李栖筠又要怀疑最近的日子都是一场梦了。
他穿着拖鞋,以往尺码合适大小正好的蓝色拖鞋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大了,啪嗒啪嗒。他走在木地板上,跟在张紫苏的身后,在他的后面,就是被自己代替了一年的李西均......可是,他都叫自己哥哥了,是不是不该再这么想他们之间的关系。李栖筠悄悄回头,想再看一眼李西均,不期然地,就和李西均来了个对视。
李西均率先移开了眼,看着厨房,有些玩世不恭地说:
“啧,去了趟非洲,瘦成这样。”
“你是不是得换拖鞋了?”
李栖筠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没有落下来。
他没有哭,而是笑了。
中午饭是一家五口一起吃的,饭桌上主要是李临溪在叽叽喳喳,疯狂提问李栖筠在非洲的工作经历和见闻。李栖筠尽量把工作内容往轻松和安全了说,却还是听得张紫苏和李洪达连连皱眉。李西均吃了口腊肠,状似随意地问:
“我听说国内这次还会有援非医生的表彰大会吧,你要去吗?”
李栖筠点了点头:“就在后天,我这次在家待两天就走。得先去参加活动,然后去找封陵。”
李西均很自然地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接着问:
“那允许家属去观礼吗?”
家属啊,李栖筠愣了一下,随后笑弯了眼睛:
“允许的。”
饭桌上就重新洋溢起了一片欢声笑语与期待。
李栖筠看着深藏功与名的李西均,对他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李西均扯了扯唇,低下头,没和他对视。
饭桌上饺子空了大半的时候,张紫苏见大家都停下了筷子,果断道:
“行了行了,都吃得差不多了,老李,你收拾碗筷洗碗,小溪,赶紧去午睡。”说完这爷俩她继续发布施令:
“小筠小均,你俩一会看太阳没那么毒了,出去买几份糖水回来。就城西头那家,理发店边上,叫糖气十足的。骑电瓶车十五分钟就到。一会你俩一起去,路上看喜欢吃什么也买点什么回来。”张紫苏从小包里各自掏出两百块给两个儿子:
“就骑我那个车去就行。小筠一会你骑车,你弟弟不太会骑,你载着他。你们俩记得都得戴头盔。”
“知道了。”李西均接过钱,知道张紫苏这是想给他俩单独说话的机会,和李栖筠对视了眼,趁着张紫苏回房间,没过多久就一起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