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香撑着一口气,走出了国师府,只是才转过一个弯,那口气马上就被抽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具失魂落魄的壳子,虚浮地迈着脚步。
……该怎么办。
就这样回去,把这件事告诉那个人吗。
祝解忧不会帮他们了,他们面对的是一只来自世外的魔怪,无论如何都杀不死它。就算他们两个能走出皇宫,那东西马上就要挣开束缚了,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死的。
没有人能救他们。一个也没有了。
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如果神仙也不能干预人间的因果,如果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还有谁能救下大家?
四面八方都是昏暗,一个人孤零零走在天地间,比尘埃还要渺小。
一念绝望,沉重不堪,把他扯下一个深渊,让他快要溺死在里面了。
眼泪滚滚滑落,滴在一级石阶上,借着几声簌簌的声响,风雨打在树梢上,穿过枝叶,落在了肩头。
沈燃香回神一望,依稀看见郁郁葱葱的古柏,被风雨摇动,在他两侧沉默地伫立着。
……竟然走到太庙来了。
沈燃香完全不记得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了,现在依然,跟个游魂也似,无意识间走过重重石阶门槛,进到了太庙深处。
守庙的侍卫宫人或死或逃,太庙终年不灭的供烛大多数都熄灭,只剩了零星几段残烛。里外灰蒙蒙,借着一点颓败烛光,能认出庙里供奉的邢国历代先祖。
往前一数,唯独缺了沈英檀之前的两任国君——她曾经的父皇和大皇兄。沈英檀对这两个父兄恨之入骨,宁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连他们的牌位也不要留着。
取而代之的,是沈燃香一眼看到的,另外两座牌位。
沈燃香泪眼还朦胧着,模模糊糊,看那两座牌位上刻录的铭文,还是当朝所立,竟是由沈英檀亲自供奉在此的。
陛下不认父兄,没有了亲族,还会有哪个宗室值得她亲自立碑铭记。能让她虔心供奉在太庙里的人,究竟是……
沈燃香陡然预感到什么,心跳如鼓。
一阵一阵惊悸,敲击着胸口。他两只手发麻,颤抖着攥着衣襟,走上前,走近了,看清两个名字。
不过是两个名字,雕琢在牌位的两行文字而已,沈燃香看上一眼,看出铺天盖地的委屈来,一下子逸出声呜咽,泣不成声。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止不住地抽泣哽咽。
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只是不停地哭着,好像要把十五年来的眼泪全部留在这里。
哭得肝肠寸断,泪痕干了又湿,流光了眼泪,数不清过了多久,终于起身来。
膝盖跪得僵硬,才抬起脚,头昏眼花,踉跄了一下,往更深处栽倒下去。视线一片模糊,沈燃香看不清楚,爬起来时没扶稳当,磕磕碰碰带倒了一片。
一连串沉闷的响,一张张牌位被他撞翻了,沈燃香吓了一跳,连忙把眼前那两座牌位扶住,别的却来不及,只能眼看着它们倒下去。
冲撞了先祖,沈燃香顾不得哭,匆匆擦了眼泪,把撞倒的牌位一个个扶起来。到最后一个,开国高祖的牌位,沈燃香把它扶回了原位,莫名地感到一丝奇怪。
他又将牌位挪开一点,露出神座香案后面那块墙壁。
那里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但是沈燃香冥冥地,一时无法把注意移开。
他默念几句大不敬,靠得更近一些,双手把那片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墙壁来回摸索,直到听见一个细微的,如果不是周围鸦雀无声就会被他错过的声音。
这是……机关?
沈燃香惊疑不定。
……哪个人,这么胆大包天,居然在太庙里面做了机关?
他碰到了那个机关,照理来说,他对机关术一无所知,不该打得开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仿佛是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应,他连一步也没有犹豫,把那个从未见过的机关解开了。
看似浑然一体的墙壁,居然凭空打开了一个缝隙。缝隙里一扇暗格,放在暗格里的一样东西就那么掉了出来,砸进沈燃香的怀里。
……在太庙里做了机关,就是为了藏这个东西用的吗?
到底是什么人,不仅摸进了太庙,还敢打扰列祖列宗,只为了把个东西藏在这里。
沈燃香震撼之余,产生了一丝诡异的钦佩。
把东西藏在这样的地方,别人死都找不到吧。
再看机关里的暗格,至少十几年没打开的样子了。看来做出机关的那个人,他藏东西的本事确实是足够隐蔽,这么长时间都没让别人发现过。
被藏起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掉出来的东西分量不小,沈燃香需要抱着它,把它抱到稍微亮一些的地方,对着一摇一晃的烛火,辨认它的外观。
一把陈旧的……琴?
之所以不敢马上确定,因为这把琴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琴身很特别,是一痕弯月的形状。
琴有四弦十二品,沈燃香试探着拨动了一下,琴弦滞涩,听不见声音奏响。
很快,他就找到了原因。
琴身的空隙里被人放了个物件,挡住了琴弦,所以才拨不响。
沈燃香把琴放倒,把手探进琴身,勾出那个物件。
一张卷轴,封得很紧,破破旧旧的,看起来有不少年头了。
好旧的东西,灰扑扑的,这是什么啊?
却在沈燃香这么想着,无意碰到卷轴的瞬间,蒙在卷轴表面的灰尘无声脱落,刹那时分将它变得焕然一新,同时有一缕耀眼的光芒,从卷轴里面点亮了起来。
目睹这般异象,沈燃香不自觉地,有一阵心悸。
是惊诧,还是奇异,这不似寻常的景象应该让他觉得忌惮,他却鬼使神差,不退不避,反而是向着图卷,伸出了手。
还不等他翻动,仅仅是一只手指放上去,原本紧紧闭拢的卷轴,自行地松动了——这张已经失去踪迹十五六年、曾叫世间无数人穷尽心思也打不开的图卷,就是这样的,在他面前全然地铺展开了。
片羽吉光,照亮他的眼睛。
图上没有画,也没有一个字,有的只是空白。
却在不可思议之中,沈燃香的脑海里,铺开一副图景。
浩瀚玄奇,凭空浮现。他好似进入一个空灵境界,飞度遨游,过去了漫长无尽的光阴。
然而当他的神识归回,现世才只过去了短之又短,弹指的一瞬。
“……太胥图?”
不知不觉,他读出图卷的名字,念出了一个陌生的,闻所未闻的术:
“……三、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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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场惊心动魄,沈燃香尽可能收拾好心绪,至少在脸上做出了冷静,回到太子府。
掩上宫门,解开了身上的障眼法,刚转过身去,和等在里面的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看样子他再不回来,有人就要出门去找他了。
四目相对,沈燃香料想那人要问他此行的结果,抢先一步开口了:“我找到祝解忧了,他……他说会帮我们的,他有一个法术,打算把怪物重新封印起来。不过那个法术很复杂,他需要时间准备,让我们再等一等,等到明天就可以了。”
他是这么告诉那个人的,起初,还有些讷讷,越是说下去,说得越顺畅,让人无法不信服了。
沈欺不急着追问这些,只瞧着沈燃香一身上下,眉心微蹙:“你又哭了?出去这趟还遇见了什么事?”
让他这一问,沈燃香强压下去的委屈酸楚,居然又开始在心里头泛滥。他用力抹了把脸,大声说:“这个,这是因为祝解忧说他有办法,我太高兴了,激动了一下,才不是哭。”
看他眼睛鼻子又红又肿、又把自己搞成一个哭惨了的样子,但没有再受伤,这会儿的情绪看着也算平稳,沈欺姑且相信了,才说:“国师说的准备,不需要我们过去么?”
“不用啊,”沈燃香回答得很确定,“那个法术只有他能用,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了,等他准备好了会有办法告诉我们的。”
沈欺低眉,像是推敲了一番。沈燃香神情自若地等着,偷偷抬一下眼,迅速地收了回去。
片刻,听着一声:“好。”
“别站在这了,回房间去等吧。”
“嗯嗯,走吧走吧。”沈燃香在心里悄悄吐出一口气,抬脚跟上去。
照例是回到寝殿,沈燃香囫囵坐下,瞥见一边食案上放好了一些干粮,甚至还有一份糖点。
放在瓷碟里,一颗颗红艳艳的山楂串起来,裹上薄脆晶莹的糖衣,泛着琥珀光泽。
“这是,”沈燃香愣了下,“哪里来的冰糖葫芦?”
没有直接伸手去拿,先看了看那冰糖葫芦的成色,随即转头看向旁边的人,眼睛亮起来:“是你刚才做的吗?”
“嗯,”沈欺正把系在身侧的乘愿弓放下,闻言也没抬头,语气平常:“方才你出门时,去膳房拿了些干粮过来,顺便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