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是摊子中央一对小巧的陶瓷猫儿,巴掌大,憨态可掬。一只是鸦青色,身姿挺拔地蹲坐着,神态沉稳,偏又有点生人勿近的冷感。另一只是浅蓝色,脖子上还刻了一圈五色小花,显得俏丽灵动。
两只猫儿并排摆着,莫名和谐。
凤微的脚立刻就挪不动了,一眼就喜欢上了,她眨了眨眼,冒出了个好主意。
她扯了扯楚际的衣袖,伸出手指,指向那对小猫,眨巴着眼,绽开个期待的笑容,一字一句道:“妻主想要。”
楚际怔了下,顺着她的指尖看向那对瓷猫,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眉宇间染上困惑,他看懂了凤微想要的意思,但没懂为何要特意跟他说一声。
他也没多问,伸手探向腰间钱袋,准备付钱。
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哎,等等。”凤微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楚际停住,目露询问。
凤微弯起眼睛,促狭道:“付钱要有仪式感。”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
“仪式感?”楚际并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眉宇间染上困惑,他看着她狡黠的笑,又落回那对瓷猫上,随即垂下眼睫,似乎在认真思考。
少顷,他抬眸,眼中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薄唇微启,缓缓道:“妻主得到?”
霎时,四周的气味、人声、风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天地间就剩他们二人,与那句轻飘飘的话。
凤微一下子笑容凝固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难以置信。
她设想过他或许会无奈地说“买便是”,或许会直接付钱,甚至可能根本不理她这无厘头的要求。若是他勉强懂了,大抵也只会说些“此物赠予妻主”之类的话,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准确无误地接上了她的脑回路。
一字不差。
震惊之后,凤微抓着他的手忘了松开,干脆凑过去问:“你怎么知道该这么说的?”
她双眼直勾勾盯着他,像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不对,你最近很不对。”凤微煞有介事地摇头,手转而轻轻捏住他脸颊软肉,揉了揉,惊奇道:“你该不会是个假的吧?我那个一棍子只能打出楚言楚语的夫郎呢?快说,你把他藏哪儿了?”
“假的?”楚际被她捏着脸,吐字含糊,耳尖却慢慢红了。
“不然怎么解释?”凤微松开手,笑颜放大,“你刚才那句话接的也太顺理成章了,都不像你了。莫非……哪个神仙偷换了你的瓤子?”
楚际微微偏开脸,将钱递给笑呵呵的摊主,接过那对陶瓷小猫,放进凤微手心,无奈道:“只是……觉得,你那样说,似乎就该这样回。”
顿了顿,他蜷了下手指,说:“……莫闹了,先进去吧。”
说着,手虚虚扶在她后腰,将人往店里带。
一进去,外面的闷热便滤去了大半,店里客人仅有三两桌,很是清静,弥漫着清苦与清甜的味道。墙壁上挂了几幅笔意疏朗的水墨兰草,题着些咏物的诗句,另有填着诗谜的画布悬于梁上。
凤微的视线落于柜台后。
那里站着个人。
是名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年纪,一袭浅紫的直袖罗衫,裙裾处用银线绣着鸢尾花纹,行动间有流光一闪而过。
她正低头整理着书册,似是感应到目光,那女子抬起头来。
对方生了双狭长的眸子,眼尾上挑,视线相触时,嘴角先于眼波漾开一抹笑,爽利又出挑。
“二位客官,里头请坐。”
声音清朗,一口流利的官话,并无浔州当地特有的软调。
两人择了张靠窗的竹桌坐下。不多时,便见那浅紫身影端着个木托盘翩然而至,上头放着两盏瓷碗,一碗凉茶,一碗糖水,还有一小碟腌渍过的青梅。
“天气还有些闷,客观先用些茶水润润喉。”
她布好碗碟,没立刻离开,反而笑盈盈地说:“某唤自怜,是此间掌柜。街坊们抬爱,都唤一声自怜先生。”
“自怜?”凤微好奇道:“可是'顾影自怜'的'自怜'?”
“正是。”自怜笑意真切,抚掌道:“客官好灵慧,一语中的。”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今日相逢便是有缘,总不好一直'客官''客官'地唤着。”
凤微脱口而出道:“我叫宁微。”
话一出口,顿觉懊恼,穿来至今,顶着王爷名号,谁会问她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来的太自然,就跟平常人闲聊没差别,这下好了,把自己老底给揭了。
她下意识有点慌乱地看向楚际。
然而,楚际面上未露出她想象中的惊诧或探究。他淡淡回视过来,眼神平静,甚尔有着一丝探询,好似在问:怎么了?这名字有何不妥?
意料之外的淡然,似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凤微心头的慌张,她暗自松了口气,只当楚际以为这是她随口编造的化名。
凤微冷静下来,即刻找补,指着楚际说:“他是青阳。”
闻言,楚际轻挑了下眉。
“宁微,青阳……”自怜轻声念了一遍,而后眼眸一动,道:“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二位的名讳,取得好生风雅,好生有意趣,甚是般配。”
“说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以袖掩唇,笑道:“女郎这'微'字,倒与咱们当今宁王殿下的名讳,恰好相同呢。虽说陛下仁厚,不拘这些避讳的俗礼,民间也常有人用,但能取得如此诗意,不知女郎家里取名时,可有什么雅解?”
她问得笑语嫣然,犹似寻常唠嗑,聊聊名字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