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黑了,像暴风雨来临前,欲要吞噬一切的深海。
“妻主玩得开心么?”楚际开口,声线平直,没多少情绪。
指腹擦过她的下唇,薄茧粗糙,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凤微心跳漏了一拍,仍旧不服输道:“还成。可惜没讨着人,为妻不得劲,你心眼儿这样小,叫我瞻前顾后的,你说你坏不坏?”
楚际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
“妻主说过。”他蓦地贴近,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只要我按时回来,你便不会纳侍。”
有这回事吗?
凤微呆在小世界太久了,对记忆流失的情况习以为常,更别说她随心所欲惯了,说话不过脑子,转头就忘,能记住的事就没几件。
当时在留霞谷说的,真就随口一提,即使楚际没在半个时辰内赶回,她也不会抛下他独自离开,那句话的重点是盼他平安归来,奈何某人只记住了纳侍这破事。
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自然覆水难收,凤微也不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索性岔开话题,“为妻何曾说过我是个守诺的人了?”
楚际瞳孔一缩,揽在凤微肩头的手,渐渐收紧。
“妻主。”他轻唤,墨瞳里划过一抹偏执的暗色,道:“妻主既要了我,便不可再要别人。”
一字一顿,直白又霸道。
凤微愣了,她依稀想起,上一次楚际明确表露在意,是因为乌苏格,那回仅憋出了简短的一句“不准去找她”。
这回进步也太大了。
她在心里默数,整整十三个字。
老天爷,这煞星终于要开窍了?
楚际表面稳如泰山,其实思绪在撕扯。
他很难受。
大半年里,从最初的接触,到发现他患有偏执型人格障碍,凤微一步步耐心引导,在哑书生造成的阴影上,用整座宁王府,和凤微自己,往楚际心上,一砖一瓦构建起新的安全感。
在府里,允许他放下警惕,允许他沉默,犯错,体会信任。他能像常人一般,拥有喜欢的东西,不用时刻保持紧绷,不用时刻准备着去疑神疑鬼,提防旁人会害他、背叛他。
可亓梳翎这一出,那些花枝招展的男人,似许多把巨大的斧凿,狠狠敲碎了凤微苦心孤诣垒起的保护壳。
凤微一直思考,该如何让楚际走出他的乌龟壳,能平和地与人结交。
楚际在王府处于一种安逸的状态,府中上下待他恭敬温和,凤微也如她承诺的那般,每日归来,朝堂琐事、途中见闻,都会絮絮叨叨说与他听,犹似放学回家的小孩,迫不及待找家长将一整天的叽喳倒进窝里。
时间一长,他固然会感到了安全,却也会产生过度依赖。
她又不好直接告诉他“你有病,得治”,这话楚际信不信不谈,反正挺伤人的。
她也清楚,似楚际病症的人,一经威胁,他会迅速退缩或者攻击。
于是亓梳翎送来的人,恰好给了她灵感。
她不敢彻底破坏楚际的乌龟壳,反噬的风险特别大,她赌不起,也舍不得拿他冒险。她的实践经验也少,大的后果担不住,只得小步试探性给予刺激,期盼能有些效果。
况且,心理学的课本上,又不会教“当你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伴侣,面临地方官送来一屋子美男挑衅时,应当怎么办”这种离谱问题的解决办法。
作为新手菜鸟,仗着理论知识就敢现编药方,如果成功了,她将给她自己颁个杰出贡献奖。
她承认,这场风波,有她故意挑起的锅,现下挑也挑了,尽管心里没谱,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会尽最大努力,稳住楚际。
但楚际显然是另外的想法。
经此一遭,他看清了,他的妻主是宁王,是无数人眼中可以攀附、可以分享、可以算计的权势。
敌方明目张胆地抓住了他的软肋。
在花楼,任务高于一切,情感是多余且致命的弱点。
他曾以此为生存准则,杀人或被杀,皆是常态。
纵使是楚亦,他也会留有疏离的余地。
就像长大了脱离族群的孤狼,必须学会独自狩猎,没有同类会永远相伴,锁定的猎物才是活下去的理由。
可凤微不在这条范围内,他被划入了她的领地,那抛弃与插足,便是楚际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而留住她的手段是否光明,他的名声是否狼藉,这从来不在刺客的考量内。
毕竟,天底下就没有清誉无暇的刺客。
这群人以“伺候”为名留下,无异于往他眼里丢沙子。他厌恶碍眼的存在,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
巧的是,他很擅长清除麻烦。
敢觊觎他的妻主,那就抹杀。
没人能分走凤微倾注在他身上的心神。
哪怕会被人骂善妒、专横、不顾大局,他都不在乎。
倘若这恶名胆敢落在他妻主头上,那绝对不行。
所有罪孽,由他一力承担。
当然,他会仔细掩藏好自己的本性。他的妻主很脆弱,怕血,怕打雷,受不得风吹雨打。他不会让她察觉,她每日抱着取暖的,本质上是个草木皆兵的疯子。
他不愿她眼中流露出一丝一毫对他的失望和恐惧。
那样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每次任务要杀的目标,断气前,他们的瞳孔里,他的倒影,是可怖而惊悚的。
再者,是年末的排名擂台赛中,被他一剑封喉的同僚,眸中来不及扩散的惊恐,亦或是当他力竭,好几人围杀他时,他一拳一拳砸进他们的鼻梁、头颅、胸膛,直到遍体鳞伤,他们眼中难以置信为何要招惹他的悔恨。
花楼的规矩一向简单粗暴,听话,杀人,存活。无人会关心过程是优雅还是血腥,更无人过问你是人是鬼。
久而久之,他也恪遵谨守了这项规矩。
他曾以为,自己跟刀没多大区别。
直至九死一生逃出花楼,重伤倒在兴国寺,遇见了凤微,他动摇了想法。
那时身上的温度流失得极快,全身痛到麻木,他以为他会死在那。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轻盈,警惕,就停在他面前。
随后,对方拿树枝戳了戳他,是好奇他是尸首吗?可为何不尖叫害怕呢?
等了数息,没见那人有进一步动作。故而他选择在临死前看一看是谁来打扰他等死,顺便黄泉路上就请这人做个伴。
用尽最后力气撩起眼帘,想要一击必杀,就撞进一双瞳眸里。
第一次望见那样的眼睛,清澈得像山巅刚飘落的新雪,一尘不染,没嫌恶,没算计,直白愚蠢,又复杂难言,掺杂着好奇、心疼、机警。
很奇怪的人。仿佛他不是供人驱使的利器,也不是躺在泥污里该被掩埋的尸骸。
她看他,是在看人。
仅那一念之差,他没能杀了她。
自那以后,他花了很久,学着藏匿身上洗不净的血腥味,扮出温良的模样。
他迫切地希望,能继续当凤微眼中的人,而她不会知晓这个秘密。
你看,我在为你克制。
所以,别去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