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筠面黄肌瘦得堪比饥荒年间的难民,皮包骨头宛如青石嶙峋。他刚醒不久,甚至称不上大病初愈。郑莘明的嗓子眼像被湿棉花堵住了,严厉伤人的责难压根说不出口,嘘寒问暖的客套更是不必明知故问。都这模样了,能好受到哪里去。
自从来了巴蜀,他们每每见面好像都要撒几滴泪,下一次陷入更棘手的境遇,撒下更苦涩的泪水。郑莘明猜测都是该死的泪水延续了坏运气,这回再感性也不肯轻易煽情了。她摆出长辈的架势,慈爱地拍了拍王凌筠的肩膀,努力活跃气氛:
“小命捡回来不容易,好好珍惜吧。我儿时和玩伴比赛养鱼养虾,我养的寿命都最长,你可别给我丢脸。”
王凌筠笑倒,上赶着问他是什么小动物。
郑莘明想捏住他的脸玩笑几句,可他实在清瘦得不像样,心中不忍,改成抚摸他的面庞:“既然你跟了我,我一定会好好对你。被虐待成这样也太可怜了。袁朴算什么师兄,在暗处看着亲师弟受苦,既不搭救一把,也不给个痛快。好人坏人都做不成,做两面派能有什么出息?”
郑莘明越说越气,在房间里踱步泄愤,恨不得把墙边的花花草草都踹翻。
王凌筠面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护住那盆险些遭殃的蝴蝶兰,最后涨红了脸捡着一句无关痛痒的调笑作出应答:“我会对你更好的。”
人性复杂莫过于是,王凌筠对袁朴不褒不贬。而说到师兄师弟,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国子监学生还等着见他,王凌筠正为难要如何应对他们的风风火火。
他不是敷衍后辈的人,也没法在此情此景下说出他们想听的豪言壮志。
“哇,王公子不愧是京城的风云人物,从前在女校井壁上留点墨宝能引得高官大打出手。现在这才考试放榜,你都没重回官场一展拳脚呢,便又开始受人追捧了。”郑莘明认为这相当值得惊叹,“国子监的人找到乌有驿站来了?还挺厉害的,我和十三哥初来巴蜀,要不是在殷才的乐章会上凑巧见到了你和许安眉,我可不知道去哪里找你。而且……”
“我有点想问你,那天你匆忙现身乐章会,是为了陪许安眉,还是去找我的?”
她说着说着有些扭捏,眼神闪躲,摆摆手示意要跳过这个话题。
王凌筠抓住她的视线,脱口而出:“是想要见你。那是我在极乐宫殿的第十九天。不知道从第几天起,我预感我可能真的快死了……”王凌筠跳过沉重的回忆,把当时的思念物归原位,“我按照你从京城出发的日子推算,猜那天你会去殷才的乐章会。我想办法从极乐宫殿溜出来一个时辰,赌能跟你见上一面,天公作美好运眷顾,真的成全了我的心愿。”
他还是说得委婉了。
镖队查明了乌典史不是失踪,而是被乌家人买凶,在蜀山上推落滚石砸头致死,乌典史的其中一位私生子身中蛇毒而暴毙,尸体被抛在蜀山密林之中。殷才上山采漆,恰好和镖队一起目击了抛尸的过程。镖队救下殷才,杀手逃进了乌有驿站。
王凌筠想法子从乌有驿站找到极乐宫殿,为了更加深入其中,不得不曲意逢迎以示投诚,他顺利地接触到乌昊天,摸清地下赌场的运作模式,掌握了不少他要新创教派的线索。
好死不死,知府认出了王凌筠,他被拉去接受“百鬼夜行”的考验。
他预感死亡的那天,正是他萌生死志的时候。他再吃不下半个蛋黄,也不想再做自我凌迟的蠢事。镖队的人联合西林想办法混进极乐宫殿时,他已经没力气跟着逃走,只把乌有驿站相关的线索和证据传递出去。
在最绝望的时候,王凌筠想,以他的身份,若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一方面姜子恪和陈功有足够的理由肃清巴蜀官场,另一方面他的父母双亲也不会善罢甘休,将就着也算死得其所。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命运的戏弄,西林带来了一封郑莘明的来信。她说她要来。
王凌筠觉得他至少不能够惨死在郑莘明面前,这有失风度。
乐章会上和郑莘明匆匆遥见一面之后,王凌筠在回程目睹了一起烧人事件,死状凄厉恐怖,他更坚定了要亲手扳倒乌有驿站的决心,他不甘心让前面吃的苦流的血付诸东流。他返回极乐宫殿,不再坐以待毙。
一张染着血迹的字条摇来姜子恪,王凌筠和他联手,在聋哑人易容术的帮助下,里应外合打入乌有驿站内部,不留痕迹地破坏乌有驿站的运作计划。
王凌筠一边营造他极为受信、得到乌昊天重用的生态,一边向其他人展示他是如何被吃干抹净、被榨干最后一点精血的真实景象,以此离间策反乌有驿站的心腹成员。等到祭祀大典,王凌筠在他们眼前“死”得轰轰烈烈,这些人彻底寒心,不再为乌家所用。而在乌昊天、知府、矿监看来,一切顺利,只待铜鼎炼化“天选之人”,操纵世界、长生不老、返老还童近在眼前。
祭祀大典的第二天,乌昊天组了个局,表面上是为整顿吏治的巡查官姜子恪接风洗尘,实际上是乌昊天、知府、矿监三人博弈,每个人都想把另外两个人干倒,独享金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矿监被乌昊天推入河中溺亡,姜子恪和姗姗来迟的陈功把其他人一网打尽。
更有趣的是,早前乌昊天以一文钱“收购”何家粮油店、九思堂酒庄的收据落款竟然有景王的印章。知府可不是景王的人,这是什么情况?
王凌筠的叙事中,“许安眉”这个名字始终被涵盖在“镖队”里面,女孩最开始的问题得到了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