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宗总是有这样的魔力,笑起来让人安心。裴映月心头的火也熄去一半,她半晌没说话,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总算开口:“还不是因为他?”
她这一句已听不出怒气,音调也低下去,说完把人留给木宗,自己先离开了,眼不见心不烦。
木宗看着她走了,拍拍裴鉴之肩膀,叫他回神:“走啦。”
山间长风缱绻,像察觉到这位熟人心情不佳,主动往他身上蹭,还帮人打理好微散的长发,想法子让他开心些。
木宗带着裴鉴之在山道上走,顺手救下一只撞进他怀中的流萤,放飞后低头看向裴鉴之,轻声问:“怎么了,下山一趟,心情反而这么差?让我猜猜,不是因为你姑姑训斥吧?”他没得到回应,知道自己说对了,停顿一下,叹气,“山下不如照沧波,对吗?”
月光透过叶隙洒下,裴鉴之抬头,正好映在他眼中,衬得人仿佛泪眼汪汪。
木宗听见他问:“师伯,我是不是不应该做少主?”
这次轮到木宗静默,他二人不自觉停下脚步,对立无言。
木宗再次叹气:“鉴之,”他看着垂头丧气的少年,明白他是在山下听到了什么,“你是掌门的孩子,你不做少主,谁来做呢?”
裴鉴之声音更低:“可是我是个废物。”
“你不是,”木宗听的一惊,立马否定他,“好孩子,你不是。”他又重复一遍,目光更加深沉,仿佛透过裴鉴之想到了别的什么,“你是秦留山命定的主人。”
裴鉴之抬头,看到他的目光划过自己的耳坠。
“好了,回家吧。”木宗神情依旧温和。
裴鉴之默不作声点头,转身之际摸了摸耳坠。
***
欢声喧天,宾客鱼贯而入,带来的伴礼堆成小山。
“恭喜恭喜——哎呦裴少主这模样真是俊俏啊!”男人拱手向裴孟和笑脸,随后拉起一旁裴鉴之的小臂用力握了握。
那模样分明是嘲讽挑衅。
裴鉴之笑得开怀:“多谢道友夸赞呐——皮囊而已、皮囊而已!”
下一位接踵而至:“今日有幸参加少主十八生辰宴,在下心花怒放!上次见到小少主,还是你的满月宴呢!”
“那真是好久不见了伯伯,”裴鉴之面上惊喜,“快请进呀!”
……
酒过三巡,闲人生事,怂人壮胆。不知谁先挑了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听闻少主在学俗世功夫,想必练得不错吧?”那人放下酒杯。
裴孟和就在堂上坐,眯着眼睛没反应。
裴鉴之料到会有这么一遭,未语先笑。
宾客揣摩着掌门的神色,见他不制止,一个两个都有了底气。
——亲爹都不向着他,我们问两句怎么了?
“那功夫好练,不用像诸位修道一样头悬梁锥刺股。不过我这小把戏,是断然不敢在诸位面前说‘不错’的。”
堂下有人变了脸色。
“头悬梁锥刺股”,不就是变着法讽刺他们是一群蠢材吗?
好啊,你自己是个没有灵核的废物,反倒先作弄起别人来了!
那就别怪别人不给你面子:“小少主长大了,话说的好听。但你要说自己的功夫是‘小把戏’——那可不行!您可是照沧波的少主,随便挽个剑花都是万里挑一的美!怎么样,露两手?”
裴孟和依旧没开口。
景秋沉刚刚退了席,几位长老都跟着掌门的动作。
裴鉴之看了一圈,连木宗和裴映月都没抬头。
但裴映月的手已经握紧,骨节泛白。
他笑脸不变:“你哪位啊,知道我是照沧波的少主,还敢出言不逊。我看你也不是来吃饭的,对秦留山有意见许久了吧?”
强撑的体面破得稀碎,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然拍案而起:“我不过一句戏言,你就这般无礼对待!空有少主名号,败絮其中!”
席上众人被这变故惊得一动不敢动,有多少人同他一样满脸愤愤,只不过没当那个出头鸟。
裴鉴之看他跳脚,忍不住嗤笑。
也不知道这些人哪来的这个正义之心。
他不紧不慢站起来:“怎么,你觉得我德不配位?那么,这个少主之位,是该由你来坐,”他又转向挑起争端那人,“还是你来坐?”
“狐假虎威!裴鉴之你……”
“够了。”裴孟和终于屈尊降贵开了口,一阵威压伴随他的声音拂来,什么动静都消停了。
裴鉴之稳稳站着,举起酒杯敬向众人:“多谢赴宴。掌门之位,非我莫属。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诸位就别盘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