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一座无名山上。
“阿宁,去找找你爹,都中午了,怎么还不回来?”一位妇人推开柴门,轻拍着怀中尚在襁褓的小女儿,对外头晾晒草药的少年说。
少年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明明生活在这样简陋的木屋里,举手投足、一静一动却像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他先是应下母亲,将身边杂乱的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又拿起一旁泡在水中的手帕,仔细擦干净双手,才动身往外走。
母亲看笑了:“这么仔细,还真像你爹年轻时候。你妹妹将来要是也这样,我可真受不了了。”
少年早就习惯母亲的揶揄,回头答应:“我看我爹未必有我稳重。”
妇人摆摆手:“好了好了,知道你聪明——快去快回。”
“嗯,”少年不忘叮嘱母亲,“您别乱走了,等我爹回来让他做饭。”
……
阿宁走到父亲常去采药的林子,四处呼喊了半天,始终找不到那人的身影。
“去哪儿了?”他心中无奈,继续往深处寻找。
“爹——”
山林里只有他的声音,静得出奇,一股不安漫上心头。
忽然,他踩到一片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顿时慌了神。
这块布……是他爹今日出门穿的那件衣裳!
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此情此景,实在保持不了镇静了。
“爹——”
仍旧没人回应,阿宁观察四周,发现有片草木被压踩得十分明显,他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
再往里,连鸟鸣声都彻底消失了。他觉得不对,但他也从未遇到过什么谋害、劫杀这样的惊险,只觉得父亲是不是与山中野兽缠斗,不小心受了伤。
终于,前方出现了父亲的身影。
男人奄奄一息靠在树旁,唇边、衣襟都有血迹,听到这边的动静,艰难抬眼。
“……阿宁?”他声音颤抖。
男人面前站着一位谪仙似的女子,白衣纤尘不染,却不带一丝慈悲,居高临下看着这副惨态。
少年被她顶上,心中畏惧但还是奔向父亲身边:“爹,你怎么样?”
男人费力地推开他,艰难道:“快离开……”
少年看向袖手旁观的女子,壮胆问道:“你是什么人?是你伤了我爹?!”
那女道什么话也没说,单手一抬,阿宁被她掐住脖颈提起。
突如其来的窒息让他挣扎不停,却没法解脱分毫。
“你住手……!”男人暴起,想救出孩子,却被一剑刺穿肩头,钉在树上动弹不得。
“咳——爹……!”
女道手上力道加重:“我再问你一遍,东西在哪?”
“……你敢对他下手,就永远也别想找到。”
女道半分表情都无,把少年扔到一边。阿宁后背撞到石头,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自己能威胁到我?”韩同梦蹲下身平视这人,“记得我是谁吧?我实在不明白,藏着那片遗魄对你有什么好处?若不是图谋不轨,何必这样死不悔改。”
“乖乖把东西给我,我不会对你妻儿做什么。放在我手里,才是它最好的去处。”
“……我给不了你。”他残喘道,“它已经融入我的经脉了。”
韩同梦本就冷硬的表情绷得更紧了,透出山雨欲来的压迫:“看来我只能杀了你们了。”
男人还想得到一线生机,又补充道:“你若杀了我,明常的神息消散,对凤栖林不可能没有影响……”
“所以呢?”韩同梦掀飞了想从后面偷袭的少年,这次让他彻底晕了过去,“我把你们供作凤栖林的座上宾,时时刻刻保着你们不会被旁人暗算吗?”
“还有,你一个普通修士,日后寿数尽了,结果不还是一样?”
韩同梦自觉已经足够仁慈,她要是真的不给机会,早就二话不说斩草除根了。
男人也明白,沉默许久,像在想办法。
韩同梦也没指望他能编出来:“我问你,这残魄你是怎么带走的,又是怎么把它吸收入经脉的?……再敢骗我,我一定拧断你的脖子。”
男人虚弱地抬起眼:“……我只是误打误撞看见了你和谢载阳争斗,不知道它怎么就到了我身上。”
韩同梦叹气,下一秒,不等那人再编出下一句,她的手已经搭上他颈侧,“咔嚓”一声,所有的谎言都堵在断裂的喉骨下。
“嗬——”男人脑袋耷拉下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韩同梦施法封住他即将枯萎的灵脉,在里面游走探查许久,没有发现任何神凤的气息。
她站起身来,朝那孩子走去。
从他说出神凤残魄融入他经脉的那一刻起,韩同梦就知道他从来没打算跟自己说实话。
此人已到中年,灵脉早已成型,根本不可能和神凤的仙灵融为一体——就算他找到了什么法子硬生生接纳了这份仙灵,也会遭受巨大的反噬,不死也废。
不过他这个说法,倒也给韩同梦指了一条路。
被人胁迫的生死之际,人应该很难信口胡诌出从没想过的、从没做过的事,倒是很有可能故意给出与真实情况相反或者误导他人的说法。
如果明常的仙灵真的被人吸收了呢?
她捏起晕死过去少年的下颌,随手探了探他的灵脉,果然尚在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