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咱们可得小心,不能让人瞧不起。”
这话让袁芷很不高兴:“那种地方怎么了?苏大哥说三哥才来海城,就是在那摆摊!嫂子,咱们家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当时早就跟阿沛说清楚了的,他都没说什么,你这样很没意思。”
“面对沈家你一副低人一等的模样,面对跟咱们一样的人家,你又倨傲,你,你这,你这样不好!”
陈念棠耳朵尖,听到这话暗道:袁老师为人可真好!
万三娘在一旁小声道:“你袁老师这样的漂亮小姑娘,从小到大那是被捧着长大的。”
“你姑婆话里话外总是炫耀沈家门第高,说自家攀上这样的人家多么荣耀,无形中就把你袁老师给压低了一等,人家那心气怎么受得了。”
她以往是再不会跟小辈说这些闲话的,实在是今儿受够了这小姑子,一会儿颐指气使,一会儿戳她心窝子,万三娘这样好性的人都不想搭理了。
陈念棠想起早上看到二人时的疑惑,好奇问道:“姑公是当的什么官呀?沈家又是什么大户人家?感觉姑婆和袁老师都挺气派的。”
万三娘打趣道:“你袁老师打扮不是挺素的?”
“袁老师那块手表就能顶姑婆全身的首饰了吧?”
“哟,你还有点眼力劲,没错,你袁老师戴的手表,是沈家给的聘礼,叫什么茄……”万三娘回忆了一下,才肯定道:“欧米茄!据说值好几百块大洋呢,说是从欧洲带回来的,就是在这海城都不一定能买到。”
没见识的陈念棠惊讶得嘴巴微张,好几百块银元?一块表就比自己全幅身家都要多?!
而袁老师戴着它去了鱼龙混杂的城隍庙,就为了帮她卖三明治,陈念棠感动极了。
这一刻再听到正厅那边传来的似有若无的争辩声,陈念棠懂了袁芷口里总出现的新女性的含义——不光是她原先以为的,读过洋书、会说洋话、做事洋派,更多应该就是这样的视金钱如粪土、坚持自我的品质。
“沈家的人还去过其他国家呀?”陈念棠见多了洋人,还是第一次在生活里听说有人去过洋地界,对袁芷的担忧倒是一时去掉了几分。
她是个俗人,其实她都没好意思说,她跟苏小姑还有挺多相同观念的。
袁芷为人和善、做事随性,沈家的富贵让陈念棠难免担忧袁芷日后会不会被婆家“轻视”、“为难”。
但既然沈家人都去过洋地界了,想来他们也跟大家口中的洋人一样“开放”、“平等”、“自由”吧。
陈念棠没有真正与洋人结识过,这些印象都是在老店、外面街上从别人那听来的,还有就是从报纸上看来的,她觉得袁老师这样的新女性形象,定然与洋派的沈家非常契合。
万三娘嘟囔道:“没娘的庶子,又是个贪图好颜色的,日后这日子……”
“啊?苏奶奶,你说什么呢?”陈念棠刚刚沉浸在思索里,而万三娘声音又很轻,她倒一时没有听清楚。
万三娘说完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了,看到陈念棠这个反应心下松了一口气,她忍不住在心里自嘲道:这人啊,真的得冷静,不能被情绪控制住了脑子。
“没什么,你不是问你姑公还有你袁老师未婚夫家是干什么的吗?”万三娘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给她讲起来:“你姑公是洋派警察……沈家更了不得了,你在报纸上没少看那些什么船啊炮啊的消息吧?”
“你肯定看到过江南制造局的介绍,那沈家当家人就是江南制造局里当官的,还是顶上的大官。”
陈念棠激动地点头:“我看到过,天啦!我再没想到我会跟那样的人扯上关系……额,我不是说要攀关系,我只是没想到我认识的人会与那样的地方有联系!”
万三娘笑道:“怎么没关系了,袁家跟我们家是亲家,你呢跟我们是亲戚,大家不都是亲戚了?你袁老师也喜欢你,你要是当她面说这种话,她一定会生气的。”
陈念棠想到苏小姑那做派,不好意思笑笑,她可不敢跟袁家攀亲戚关系。
但她知道万三娘人好,不再多说这个,只转移话题道:“报纸上说,咱们国家要有自己的船坚炮利,这样才能真正强大,每到这种文章,被提到最多的就是江南制造局……”
说到这儿她又忍不住皱眉,低声道:“好话、坏话都有,我看到过一篇文章,如今的江南制造局好像……情况不是那么好了?”
万三娘惊讶:“你连这些都关注啊?!我滴乖乖,念棠你还是个关心时政的孩子呢,有见识,有见识!”
然后又觉得她这样在家跟着自己学手艺,实在浪费了天赋,万三娘忍不住沉吟道:“你马上十二岁了,没有初等学校的毕业证书,从头开始读年龄上又晚了点,但要是找关系入了学籍,或许能去师范学堂接受正规的教育……”